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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 || 木屋里的年味

岁月如歌 || 木屋里的年味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2-10 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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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 || 木屋里的年味

2026年第046期●总第2985期】

木屋里的年味

/罗军

夜深了,窗外是城市不眠的霓虹,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隔着重楼传来,闷闷的,像个遥远的呵欠。我坐在书房的柔光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食指的指甲,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疤,像年轮最中心那一圈,记录着最初的生长。就是这道疤,钥匙一般,“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沉厚的木门。风雪声、欢闹声、米糖的甜香、腊肉的浓醇,还有那永远在凌晨响起的碗筷轻碰声……一股脑儿涌了出来,那是我在湘中邵阳山坳里的木屋里的“年”。

四十多年前,老家的房子是最老的木结构瓦房。那时村里还没有通上电,晚上只有自制的昏黄的煤油灯在不停地摇曳着。年月久了,房子墙板朽了脱落了,墙板下的地脚砖也移位了,留下一条条宽窄不一的缝,像老人豁了牙的口,迎对着肆虐的风雪。过年时节,往往又逢雨雪,母亲总有办法寻来旧年的报纸,熬一锅稀薄的浆糊,仔仔细细地将那些漏风的缝隙一一糊住,把移位的地脚砖扶正归位,用泥巴糊好粘住。窗户上则蒙着大块的透明的塑料纸,抹得平平整整,用图钉牢牢按上。风来时,报纸与塑料纸便一同“噗噗”地响,一重沉闷,一重清脆,成了冬夜独特的背景音。糊过的墙壁花花绿绿,不好看,却实用,它能将刀片似的寒风,挡成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中间的堂屋上没有间隔楼层,空荡荡的,地面直通房顶,仰头便能望见黑黢黢的房梁。下“雪豆子”唰唰啦啦、叮叮咚咚地砸在瓦上,那声音脆生生的,急得很。若是下得猛了,竟能从瓦缝里跳下来,在屋里地板上铺薄薄的一层,亮晶晶的,过会也就化了。

过年最盛大的仪式是“吃碟”。这餐饭,不是在年三十的晚上,而在除夕和大年初一的凌晨两顿饭。凌晨三四点钟,是夜色最沉、寒气最重的时候,村里便次第亮起灯,响起锅碗瓢盆与压低的欢语。我家总要晚些,因弟弟年幼,贪那热被窝里最后一点梦。母亲在灶间不停地忙碌,蒸汽混着腊味的奇香,弥漫着整个堂屋,堂屋靠墙处是一盆烧得旺旺的炭火,红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火烟也不时地呛着鼻孔,辣着喉咙,甚至偶尔还会有一点点的头晕目眩。终于上桌了,桌上的“碟”是由八个粗瓷碟子装着:切成四四方方、厚墩墩、红亮透明的腊肉;切成细条的腊猪耳朵,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外黑里红的猪血丸子,还散发着橘皮的芳香;粘满了炒香芝麻的米糖;印着红绿花纹的纸包糖;炒得焦香的花生瓜子;还有那一小碟,是家里的老坛泡姜,撕成细条,酸辣脆嫩,吃一口,满身的困与寒都激灵灵醒了。

爷爷坐在最里头的“上位”,父母陪在两侧,我们五个兄弟姊妹团团围坐下首。父亲的面前有一小盅自酿烧酒,灼辣的气味混在食物的暖香里。我们喝的是母亲用糯米酿的甜酒,煮得滚了,打进黄澄澄的糍粑,再撒一把白糖,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小腹。屋外,风雪正紧,雪豆子敲着瓦,屋里,炭火哔剥,一家人守着这一桌的丰盛与温暖,话不多,只是慢慢地吃,静静地喝,这便是年的核心了——安稳,笃定,足以抵御一切外面的凄寒。

大年初一“吃碟”前,还有一项独属于我家的仪式。父亲会放下筷子,挺直了腰,作一个大约七八分钟的正式讲话。内容年年相似:总结过去一年家庭的得失,我们的学业;展望新的一年,希望日子更加红火,嘱咐我们要更用功学习,力所能及地帮母亲做些家务。他的话平实,甚至有些重复,但神情是少有的庄重。我们屏息听着,仿佛那不是家常的叮嘱,而是某种重要的训谕。讲话毕,便是发压岁钱,都是崭新的、连号的两毛纸币,我是老大,独得两块,弟妹们依次递减两毛,最小的弟弟便是一块二毛。这笔“巨款”,在我口袋里能揣上两三个月,最先总是拿去买一个铁皮文具盒,或是一盒蜡笔,一本连环画,剩下的才舍得买些零嘴。

父亲的另一项“年工”是写春联。腊月二十几,我便被遣去街上供销社买回一大叠红纸,他怕我裁的不够整齐,便亲自裁成对联样的条状。消息传开,村里的叔伯们陆续登门,请父亲“赐墨”,父亲总是欣然应允。堂屋的八仙桌便成了临时的书案,他捋起袖子,斟酌内容,有时是来人自己拟好的吉祥话,有时全凭即兴创作。他饱蘸浓墨,略一凝神便落笔下去。我站在一旁,一边注视着所写的每一个字,一边不停地拉着红纸。父亲每写好一张我就端出一张放在地上晾干。请父亲“赐墨”的人很多,以至于堂屋时常放不下了,还要端到别的房间去放。父亲的字是精美的行书,虽无名家的磅礴,却自有一股清正舒展流畅的气韵,写在红纸上,黑是黑,红是红,鲜亮又精神,也正是在父亲这样不断地熏陶下,后来,我便慢慢爱上了书法。年前几天,求联的人络绎不绝,除夕夜里,还有匆忙来补要的,父亲从未有半分不耐,总是笑呵呵地研墨挥毫。那淡淡的墨香,混着浆糊味、腊肉香和芝麻米糖的甜香,成了我记忆里最正宗的“年味”。大约是1983年,父亲兴起时,以我们兄弟姊妹的名字,撰了一副长联,贴在堂屋大门最显眼处,下联我至今记得:“滔滔江水玲玲竞枝满园”。那墨迹,那红纸,连同父亲当时含笑自赏的神情,都鲜活如昨。父亲还喜欢剪纸,巧手翻飞,剪出“喜鹊登梅”、“连年有鱼”,贴在糊墙的报纸上,陋室便也生了辉。火房的外墙上,他用红漆刷了斗大的仿宋体:“热爱伟大祖国,建设美好家园”十二个字。那是八十年代初一个乡村干部最朴素也是最炽热的心愿。如今,父亲已故去近十年,未曾留下一幅正式的书法作品,连剪纸也无一存留,唯有火房外墙上那十二个大字,经过几十年的风雨,有些颜色黯淡了,笔画却还在,我把他拍照存留在手机里,随带身上,时常翻来看看。每次回老家看到火房外墙上的大字,心里便一酸,又是一暖。

初一的清晨,吃过碟,天刚蒙蒙亮,拜年便开始了。去拜年时,我们兄弟姊妹身着“盛装”,那是年前母亲缝制的新衣,心中格外喜悦。我的新衣大都是军绿色或灰色,解放装或中山装,四个袋子的,样式还有点像我刚到部队时的绿军装。拜年路上,父亲牵着小的弟弟在前,我们一串跟在后面,挨家挨户去道“新年好”“给您拜年”,给辈分较高的人家还放一串小鞭炮。家家户户的桌上都摆着待客的香烟与糖果,一圈走下来,口袋里便塞满了“战利品”。归家后,我们把收到的香烟拿出来,按牌子排个“座次”。那时“长沙”烟是体面的,“新环球”则寻常些。孩子们并不懂烟价,只觉得这评比本身充满着乐趣。有时,外乡的“狮子”队敲锣打鼓地进村拜年,我们便追着那鲜艳的“狮子头”在村庄里疯跑,鞭炮声炸得震天响。说到鞭炮,我左手食指的疤,便是它的“馈赠”。那时胆子大,竟去抢一个引信燃迟了的“大炮”,“嘭”的一声,指尖便是一麻,鲜血直流。自那以后,我对鞭炮便只剩了敬畏。

平日里,父亲督学甚严,唯有过年那两三日,他与母亲会有一种默许的宽容,作业可以暂时搁下。那是一种被特许的、带着负罪感的快乐,格外珍贵,我们疯玩,她们只是笑着,看着。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细节便如故乡那场不期而至的春雪,纷纷扬扬无穷无尽。它们不属于任何宏大的叙事,只是一个孩子在湘中木屋里感受到的全部的“年”。那寒冷与温暖的交织,那清贫与丰盛的对照,那庄严的仪式与放纵的欢愉,还有父亲沉默的劳作与母亲无声的操持,共同炖煮出了我生命最初的味道。

如今,我离开那木屋已经四十余年,在规整的楼房里,过着暖和、明亮、食材丰沛的年。一切都更方便、更洁净、更安全了。只是,当年那糊墙报纸的窸窣,雪豆敲瓦的清脆,手捏崭新两毛钱的喜悦,以及父亲研墨时专注的侧影,却像那坛老泡姜的滋味,在岁月的深处,愈发地清晰、醇厚,且不可复得了。

夜深了,我仿佛又听到雪豆子叮叮咚咚敲在记忆的砖瓦上。而那木屋里透出的、昏黄而坚定的光,足以照亮一个游子此后的所有年关与所有的冬天。火房外墙上,那两行褪色的红字,或许便是这一切最好的注脚——那由最具体的温暖、最琐碎的爱所构筑的“伟大”和“美好”,才是最初与最后的乡土和家园。

【作者简介】罗军,男,196812月出生,出生地湖南省邵阳县,大学学历,职业军人。

责编:谢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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