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一次朋友聚会上,灯光温暖,笑语盈盈。席间,有人提议来一段朗诵,为这轻松的夜晚添些雅趣。我自告奋勇,选择了苏轼的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这首词,我喜爱已久,它不仅有诗意的画面,更蕴藏着深刻的人生哲理。朗诵时,仿佛能与千年前的东坡居士心灵相通,在月色与酒香之间,与他一同思索人生。

当我朗诵完毕,在大家的掌声中,一位来自省会某大学播音主持专业的教授看着我说:“你在生活中是不是个内敛的人?”我礼貌地点了点头,回答:“是的。”他似乎对我的答案很满意,接着便自信地站了起来:“那我来朗诵同样的题目,你听听。”他开口的那一刻,我便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首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他用极大的音量喊了出来,声音在雅间里激荡回响,带着浓烈的戏剧化效果;到了“此事古难全”,依旧是高亢的呼喊;而最后一句“千里共婵娟”,同样是以大喊的方式结束,仿佛要让所有人感受到一种“豪情万丈”的气势。那一刻,我心中泛起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这样的处理,确实能带来些许瞬间的冲击力,但我总觉得,它与苏轼在这首词中传递的精神气质并不相符。如果这位教授以同样的语速、情绪、音量和节奏朗诵李白的《将进酒》或许更加贴切。

熟悉唐宋诗人的朋友都会了解,苏轼的豪放,不同与李白的自信狂放,苏轼的豪放是一种旷达、通透,是在面对人生无常时的淡然与释怀。苏轼的作品用大喊的方式去表现,容易让这种细腻的情感被掩盖,甚至变成一种“表演大于内涵”的效果。这位教授夸张的声调和“炫技”的表达,我不敢苟同,同时这也让我陷入思考——朗诵,究竟是什么?它不仅仅是声音的放大或技巧的展示,更是语言与情感的融合,是对作品精神内核的再现。下面我谈谈自己对朗诵诗词的一些理解和体会,不妥之处还望大家指正。
一、情感表达的处理
朗诵的核心是情感的传递。不同的作品有不同的情感基调,即使是同一首词,不同的朗诵者也可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境。
1.理解作品的情感内核
在朗诵《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之前,最好先理解苏轼当时的处境和心境。他因政治上的失意,与亲人分离,面对中秋明月,既有对亲人的思念,也有对人生无常的感慨。但他并没有陷入消沉和愤懑,而是以一种旷达乐观的态度接受这一切,并寄予美好的祝愿。因此,朗诵时的情感应当是平静中带温暖,淡然中见深情。
2.把握情绪的层次
这首词的情绪并不是单一的直线,而是有层次的:开篇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带着疑问和思索,语气应略带好奇与悠然;中段转入对人生的感悟,“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情绪趋于沉静,语速放慢,让哲理自然流露;结尾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则是情感的升华,语气温暖、坚定,音量可以略微提高,但不需要夸张到喊叫的程度,因为这里的“豪放”是内心温暖的力量,更不是外在的声势和嘶喊。
3.与听众建立情感连接
朗诵不是自说自话,自我陶醉,而是与听众的心灵交流。声音的变化、眼神的交流、呼吸的节奏,都能让听众更容易进入作品的情境。在小型聚会的场合,这种连接尤为重要,因为听众并非在正式的舞台或音乐厅,而是在一个相对轻松的环境中,过于戏剧化的处理可能会让人觉得突兀。

作者与河北省人大文化交流促进会监事长鲁平先生合影
二、朗诵的语言技巧
朗诵是一种有声艺术,它要求朗诵者在忠实于原作的基础上,通过声音的变化,把文字转化为有生命力的表达。语言技巧是朗诵的根基,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语速
语速的快慢直接影响情感的浓度。《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作为一首哲理性很强的词,整体语速应当偏慢,给听众留下思考和感受的空间。过快的语速会让词句变得仓促,失去原有的韵味。
重音
重音的选择决定了听众会注意到哪些关键词。例如在“但愿人长久”中,“但愿”二字可以稍加重音,表现出愿望的诚挚;而在“千里共婵娟”中,“共”字可以轻柔却清晰地读出,传达出心意相通的温暖。
停顿
停顿不仅是换气的需要,更是一种情感的留白。比如在“此事古难全”之后稍作停顿,可以让听众有时间体会其中的哲理意味。
音色与音量
音色是朗诵者的个性标签,音量则要根据情感和场景来调整。苏轼的词适合用温润、沉稳的音色,音量适中,既不压抑也不喧闹,这样才能体现旷达的境界。
通过这次经历,我更加确定了一个观点:朗诵的成功与否,不在于声音有多大,而在于是否真正走进了作者和作品的世界,并用自己的理解和情感去打动听众。苏轼的豪放,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是看透世事后的释然。他的词,像清泉般流淌,不急不躁,却能沁人心脾。如果在朗诵时用大喊的方式去表现,就会破坏这种气质,让原本温润如玉的文字变成锋利的刀刃,失去了原有的美感。相比之下,李白的豪放更适合用较大的音量和强烈的节奏去表现,因为他的诗往往充满激情与豪放,像烈酒一样直接冲击人的感官。而苏轼的词,更像是一杯清茶,需要细细品味,才能感受到其中的甘甜与清香。

教授的提问——“你在生活中是不是个内敛的人”,让我意识到,朗诵其实也是一种自我映照。内敛的人,或许更能体会苏轼词中的那份宁静与旷达;而外放的人,可能更容易被李白式的激情所吸引。不同的性格,会影响我们对作品的理解和表达。但无论哪种风格,真诚与贴合作品本身,才是最动人的力量。

作者在舞台剧《苏轼夜话》中扮演苏轼
总之,朗诵是一门需要不断练习和感悟的艺术。它不仅考验语言技巧,更考验朗诵者对作品的理解力和共情力。每一次朗诵,都是一次与作者跨越时空的对话。对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这样的作品,我们不妨放慢脚步,用平和的心态去感受苏轼的旷达与深情,让声音成为传递这份情感的桥梁,而不是喧宾夺主的工具。
在未来的作品朗诵中,建议大家更加注重情感的层次与语言的细腻,不要盲目模仿和单纯追求声音的震撼,而是努力让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在听众的心中激起温柔而持久的涟漪。因为真正的朗诵之美,不在于一时的惊艳和掌声,而在于深刻把握作者、作品与听众、观众的长久共鸣。
2026年2月9日
(作者:李界彤 河北省人大文化交流促进会 文学与朗诵专委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