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今天是您离开我们的第七天。

过去一周，我走过了此生最漫长的一段路。路的一边是潮水般漫上的回忆，另一边是无法触及您的空洞。整整七天过去了，我还是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您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整夜整夜，我和姐姐相互依偎着，一遍遍说起那些只有我们母女共同的记忆。恍惚间，总觉得您就坐在我们身边，嗔怪着：“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悄悄话我都听不懂？”就像曾经的日子里，即使听不清我们在说什么，您也一定要坐在我们身边，“粘”着您的两个女儿。

记忆的潮水如此汹涌，将您坚毅却带着温柔的模样重新带到眼前。

记得您最爱大自然的色彩。我们会牵着您的手，陪您走遍四季的公园——春天的郁金香丛中您俯身轻嗅，秋日的粉黛草海里您张开双臂，金黄的银杏叶飘落时您拾起最完美的一片，紫色的蓝花楹下您仰头闭目。直到去年深秋，我们推着轮椅陪您去看西湖的菊展，却成为最后一次。您总能用最自然的姿态融入每一帧风景——或是轻抚花瓣，或是倚着老树，或是回眸时眼角漾开的笑意。我按下快门的每个瞬间，都是在收藏您凝视这个世界时的温柔目光。

记得您对远方的向往。 我们一起走过欧洲古堡的暮色，一起去东京哥哥的家，一起在长滩岛的白色沙滩共享落日帆船。原来最美的风景，一直是看风景的您——那个永远对世界怀有好奇与热爱的灵魂。

记得您生命里的歌声。记忆中总有美妙的歌声流淌在我们家中，您和朋友们围坐在客厅，话筒在手中传递，旋律在空气里盘旋。八十岁高龄，您依然是老年合唱团的团员，依然忙于每周排练参加演出，对音乐的热爱让平凡的日子闪闪发光。这一刻，我忽然又听见了您的歌声——不是用耳朵，而是从记忆深处涌起，那是《照镜子》的旋律。

“妈妈到林里去了，我在家里闷得发慌，墙上镜子请你下来，仔细照照我的模样，让我来把房门轻轻关上……”

时光一下子倒流到八十年代的夏夜，阳台的水泥地还留着白日的余温。我和姐姐挤在您身边，天空是深蓝色的丝绒，星星是缀在上面的碎钻。您一手摇着蒲扇，一手轻轻拍着我们的背，教我们唱这首有着异域风情的歌。

那时的镜子，是夏夜的星空，映照着您慈爱的脸庞，您的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我们从未问过您从哪里学会这首罗马尼亚民歌，只觉得它和您一样——有着某种优雅的坚韧，在朴素生活里开出一朵别致的花。

母亲的一生，是一段漫长的跋涉，始于温暖的福州，蜿蜒于时代的河流之中。十五岁您随父母迁往北京，作为长女承担起家庭重担，中学毕业后，您带着一身科学家的梦想负笈南下，到郑州大学攻读物理，毕业后却被卷入时代的洪流分配去往济源五中教俄语，在偏远的山村吃尽苦头。我们深知，那段时间，在异常艰苦的环境里，您承受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委屈与孤独。然而，正是那段岁月，淬炼出了您骨子里那份不肯低头的倔强。

为了生存下去，您鼓起勇气不顾一切弃职返乡。没有户口没有粮票，一个六十年代的大学生，从福州的街道工厂开始，您重新扎根，凭着智慧和汗水，经过不懈努力终于转回干部编制。我们的童年，见证了您为生活的辛苦奔波，也见证了您将生命中全部的心血与热忱，毫无保留地倾注给了家庭，倾注给了我们。

多年后我才明白，那面“镜子”其实是您自己。您用全部的爱与心血，照出了我们未来的模样——那个年代的三个大学生，三件您最骄傲的作品。虽然小时候您对我们很严格让我们经常埋怨，但长大以后我们才读懂：您对我们所有的“严格”，不过是您在风雨中为我们撑起伞时，握伞柄的手太过用力。您用自己的肩膀，为我们筑起了一个也许不算富裕，却永远温暖、安全的港湾。您的爱，无声而厚重，像空气一样充满我们生命的每个角落，为我们撑起一片永远晴朗的天空。您用坚定的信念和执着，默默地为我们打磨人生的镜面。

在您最后的日子里，长期的心衰慢慢偷走了您的健康。我们看着您呼吸变得费力，看着您被病痛束缚，看着您的血液一点点流走，心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我和姐姐坐在病床前，再一次唱起《照镜子》。您已说不出话，只是目不转睛地静静看着我们，听着我们的歌声，眼里闪过一抹熟悉的温柔——那是八十年代星空下的温柔，是阳台水泥地上的温柔，是一个母亲听见孩子哼唱她教过的歌时，那种穿越时空的温柔。

妈妈，我明白了。就像《寻梦环游记》那句：“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记忆还在，那面镜子就永远不会蒙尘。

我们确信，您只是启程去了另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在那里，您摆脱了病痛的束缚，身体变得和从前一样轻盈。您可以尽情地歌唱了，唱那些您最爱的、却许久没有力气唱的老歌；您可以自由地起舞了，就像在旧照片里，您穿着长裙翩翩旋转的模样；您终于能去所有向往过却未曾抵达的地方，以清风为伴，以星空为路。

而连接着那个世界与此岸的桥，就是爱，是记忆，是我永远不会停止的思念。

所以，妈妈，今天我不说再见。

我要说：我记得。我记得您笑时的眼角的细纹，记得您为我们炖鸡汤的味道，记得您教我们做人的道理，记得您生命中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善良。

只要我记得，您就永远在。

您从未真正离开。您活在郁金香绽放的色彩里，活在我们哼唱的每段旋律里，活在我们兄妹三人彼此依偎的温度里。您用一生教会我们的——对美的敏感，对生活的热爱，在困境中依然歌唱的勇气——这些比血脉更深的传承，正在我们身上延续。


妈妈，在您快乐新世界的旅途中，请偶尔回望。我会时常和您说话，在风里，在梦里，在我心底最安静的角落。

头七是世间的告别，却也是我们之间永恒的序章。

因为爱，是比死亡更强大的力量。

愿您安息，更愿您快乐。



永远爱您的女儿

写于二Ｏ二六年二月八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