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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宝湖边的上梁歌

八宝湖边的上梁歌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2-07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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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宝湖边的上梁歌



     天还是灰蒙蒙的,湖边的雾像刚揭开的蒸笼,一团一团地贴着八宝湖的水面。鸡还没叫第二遍,爸爸的声音就钻进屋里来了:“娃儿们快起来,今天毛叔叔家上梁!
       我们姐弟三个“腾”地坐起来,像是被同一根线扯起来的木偶。我揉着眼睛看窗外,八宝湖对岸的山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1992年的秋天,我刚满10岁,是家里最大的孩子。
       穿好衣服,系上妈妈做的蓝布围裙——这种时候,围裙不是用来挡灰的,是用来接“宝”的。我们踩着露水,跟着爸爸往屋后走。毛叔叔的新房子就在我们家后面,隔着一座小小的山丘。
       那是三间一横的红砖房,在我们周家店镇的梭子等,算是顶气派的。毛叔叔和菊花婶娘结婚5年,一直跟幺嗲(爷爷的弟弟)挤在老屋里。记得菊花婶娘刚嫁过来时,新房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是幺嗲年轻时打的,漆都掉光了。
      “存了5年钱呢。龚妈妈说,菊花真能吃苦,白天种地,晚上还帮人纳鞋底。”
      毛叔叔的两个姐姐帮了大忙,特别是二姐。爷爷提起她总是眯起眼睛:“有出息,嫁了个渡口杀猪的。”在八十年代末的农村,“杀猪的”三个字等于“有钱人”。听说二姐夫一年能赚上万块——那时候,我们家种了十几亩田,一年才收入几百块。
      我们到的时候,梭子等的人差不多都来了。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烟,女人们系着各色围裙,小声说着话。孩子们最兴奋,眼睛都盯着院子中央那根又大又长的松木梁。
     那梁真威风啊!光溜溜的,泛着黄亮亮的光,中间系了朵大红花,红绸带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摆着。它躺在那儿,像个等着出征的将军。朱叔叔拿着墨盒,沿着梁慢慢地画线,嘴里念着我们听不懂的咒语似的词。
朱黎明挤到我身边。他比我大两岁,高我一个头。我扯扯他的袖子:“胜哥,你等会儿接得多,分我点儿行不?我矮,怕接不到。”
       他低头看我,晨光落在他脸上:“好。”
        对于这个回答我一点不意外。在梭子埫,我是大人们嘴里“有点可爱还有点好看”的妹妹,哥哥姐姐们都让着我。
      “看!梁要上去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个汉子“嘿哟嘿哟”地抬起松木梁,慢慢地、稳稳地往屋顶送。他们的手臂鼓着青筋,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太阳这时候跳出来了,金光一下子洒满了新房子,洒在男人们古铜色的背上,洒在那朵大红花上。
梁刚安好,朱家最小的叔叔就提着个鼓囊囊的布袋,灵巧地爬上了房梁。孩子们炸开了锅——那布袋里是菊花婶娘特意从渡口买回来的奶油动物小饼干!整整十斤!
     “动物形状的!”弟弟扯着我的围裙,“姐,我要大象的!”
       龚妈妈也挤过来了,她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小孙女:“我要给我家伢儿接点福气回去。”
        梁上坐了四五个男人,每人面前都摆着打开的饼干袋。九点十八分——吉时到了。
       朱家叔叔抓了一大把饼干,对着东边。我们“呼啦”一下全涌到东边,仰着小脸,围裙扯得开开的。
“一撒金——”他粗着嗓子喊,手臂一挥。
     饼干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二撒银——”又一把。
“三撒福气满门庭——”第三把撒得最高最远。
        我们挤着、跳着、抢着。饼干落在围裙里的“扑扑”声,掉在地上的“啪啪”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大人们的笑声,混在一起。我跳起来,只接到两个;弟弟更惨,一个都没接到,急得快哭了。
       “地上有,捡地上的!”我拉着他蹲下来,在无数只脚中间找没被踩碎的饼干。我捡到一个完整的小兔子,耳朵缺了一角;弟弟捡到个小猪,鼻子没了。
        梁上的叔叔们又朝南、西、北撒。每撒一把,都要喊吉祥话:
“撒向东,儿孙代代做相公!”
“撒向西,金银财宝堆满梯!”
        旁边的男人齐声应和:“好!好!”
      坐梁中间的是毛叔叔自己,他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抓起饼干一把一把地撒,不像撒饼干,倒像是撒金子。阳光照着他黑红的脸,照着他新房子的红砖墙,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
       十斤饼干撒了快二十分钟。我的围裙里只有六个——三个接的,三个捡的。弟弟五个,妹妹三个。看看旁边的朱黎明,他的围裙鼓鼓的,少说有二三十个。
        孩子们互相炫耀成果:“我有狮子!”“我有长颈鹿!”“我这个是猴子,你看还有尾巴呢!”
        我捏着那几个可怜的饼干,心里空落落的。倒不是多馋——虽然确实馋,那种奶油香味勾得人肚子里的小虫子直闹——主要是觉得没接到“福气”。大人们说,上梁接得越多,福气越厚。
         菊花婶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她看着我们姐弟三个围裙里寥寥无几的饼干,又看看我们耷拉着的脸,“噗嗤”笑了。
      “来。”她拉着我们绕到房子侧面,从屋里提出个小布袋——那是她留给自家孩子的。
     她抓了一大把,塞进我的围裙:“这是凤凤的。”
又抓一把给弟弟:“这是伟伟的。”
再抓一把给小弟:“这是谊儿的。”
   还不够,她又抓了三把,直到我们的围裙都鼓了起来。
  “够了够了,婶娘,你家磊磊也要吃的。”我不好意思地说。
     菊花婶娘摸摸我的头:“傻妹子,婶娘家修了新房子,高兴!大家都吃才更高兴。”
       那一刻,我看着她被太阳晒得微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突然觉得菊花婶娘是梭子等最好看的人。她手上的茧很厚,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色,可这些一点都不妨碍她好看。
     我们抱着满满的围裙回家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八宝湖上的雾散尽了,水面上金光闪闪的。毛叔叔的新房子立在湖边,红砖墙、青瓦顶,松木梁在屋顶中间,那朵大红花远远地还能看见一点红影子。
    回到家我们接的饼干倒在竹筛里,数了数,竟有五十三个。
   “菊花真是舍得。”妈妈轻声说。
我们挑出完整的动物饼干,摆在窗台上看:大象、狮子、长颈鹿、兔子、猴子……缺耳朵少腿的,就当天下午吃掉了。那奶油味真香啊,香得舌头都要化掉。
   完整的那些,我们留了很久,久到颜色都有些发白了。弟弟的小猪饼干最后被老鼠偷吃了,他哭了一场。我的小兔子一直留到过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也许是化在时间里了。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八宝湖边早就变了模样。毛叔叔一家也搬到了渡口镇上。松木梁被水泥梁代替,再也没有上梁撒饼干的仪式了。朱黎明去了广东,成了老板。菊花婶娘去年当了奶奶。而我,在离梭子等很远的城市里,写着别人的故事。
       可每当看见饼干,特别是动物形状的,我总会想起那个秋天的早晨。想起八宝湖上的雾,想起那根系着大红花的松木梁,想起饼干像雨一样落下来时,所有人仰起的笑脸,想起菊花婶娘温暖的手,和她塞给我的那把带着体温的饼干。
        那不是饼干,是一个时代最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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