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爷爷的前半生

刘慧玲/文

午后的阳光依旧把院子晒得暖烘烘的，记得爷爷喜欢靠墙蹲着，把自己埋进这片金黄里，他手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烟雾细细的、直直的向上飘，好像要把他的思绪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他不怎么说话，沉默得像一尊被阳光浸透的塑像。我只知道他当过志愿军，后背留着枪伤的疤。记得他说过，起初抽烟是为了驱赶行军的蚊虫，也为了排遣想家的愁。奶奶在世时，曾给我看过几枚战役纪念章，金属已经暗淡，而它们背后的故事也像爷爷一样沉默，沉默在时光里。直到今年，在奶奶去世三周年之后，我心里那些关于爷爷的迷，像春雨后的草，密密地长了出来.......尤其是了解到1953年抗美援朝胜利，但志愿军是1956年前后才开始陆续回国的，我就更想了解他那沐风血雨却沉默如迷的前半生。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走进了兴县档案馆，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找到了爷爷的档案。他的档案被整理成薄薄一册，翻开第一页，一张年轻的一寸军装照映入眼帘：眉眼干净，眼神坚定，军装领口紧系，左上胸端正地别着“中国人民解放军”，那应该是他刚入伍时的样子，青春的气息几乎要穿透泛黄的纸面。往后翻，干部鉴定表、党员登记表、授衔报告、离休审批表……纸张已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一笔一划勾勒出他波澜壮阔又归于平淡的一生。他叫刘买田，1931年出生在兴县一个叫碾塔村的地方。1948年10月，十七岁的他参军入伍，1949年10月在西宁入党。参军后，他一直在第一军第二师司令部担任警卫员，后来逐步成长为排长。档案里平静的文字却记载着惊涛骇浪的岁月。

他是个勇猛无畏的战士。1949年扶郿战役，担任通讯员的他，奉命向一排送信。途中发现该排已被敌军切断，他趁夜只身潜入敌阵，被机枪扫射却还冷静还击，最终突破封锁完成任务。读到这里，我仿佛看到那个瘦高的身影在夜色与火光中疾奔，听到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1952年在西宁市，特务在电影院放置炸药意图谋害首长，爷爷参与了保卫，立下了三等功。1953年在朝鲜战场，他再次荣立三等功。

他是个倔强傻气的战士。1952年，他护送师长从平凉赴兰州看病，途中伙食费有限，师长见他总吃不饱，特意嘱咐“多吃点”。他摇头说：“怕吃超。”师长宽慰：“如果不够，回去再说。”他却固执地守着那点定量，坚持完成任务。回去后这件事情被战友们笑话：“真傻，领导都开口了，你还怕啥？”这执拗，与他晚年住院时，一次次乘人不备、倔强地拔掉输液管的身影何其相似。我知道爷爷那不是傻，那是爷爷嵌入骨血的纪律，是清贫岁月里，那代人对公与私最朴素、最不容逾越的信仰。

他是个心灵手巧的战士。1953年，在朝鲜作战时物资缺乏，他刻苦钻研，琢磨出“食盐爆破法”，用少量炸药制作出用于作战的炸药，并达到惊人效果。我努力想象着，在异国的山洞或坑道里，他如何像做一件精密手工，将有限的炸药，调配、封装，化腐朽为神奇。那不仅仅是勇敢，更是一种在绝境里开路的智慧。

他是个永不掉队的战士。档案里，在部队速成中学评为“学习模范”，在平时练兵评为“练兵模范”，在多次施工任务中带领全排争先创优取得佳绩，连续四年被运输公司评为“先进工作者”。这些评语像一串串坚实的脚印，记录着爷爷始终“冲锋”的姿态。

他是个哪里需要就到哪里的战士。1955年底，爷爷从朝鲜调回重庆，又辗转四川兵役局、钢厂警卫排，终于在1959年回到了家乡。档案里，爷爷的身份是“干部”，但因为他会开车、能修车，此后的二十余年，他便以这身技术安静地融入了建设家乡的洪流中。他先后被安排在县交通局、运输公司、供销社等单位，做过司机、当过收购员，像战争年代“服从命令”一样，在建设年代坚定地“服从需要”，从战场到地方，从干部到司机，身份转变，却无半分落差与怨恨。军功章可以收进抽屉，但他革命战士的身份永不褪色，他把在战场上的冲锋化作了建设路上平稳行驶的车轮，日子渐渐归于平缓、沉静，直至离休。

合上档案，爷爷的前半生逐渐清晰起来，他不仅是我的爷爷，也曾是穿越枪林弹雨的战士，是严守纪律的士兵，是动脑筋钻研的排长，是转业后踏实工作的劳动者!

然而，在我记忆里，他始终是那个沉默却满怀深情的老人。我上小学时，有一次父母外出，我住在奶奶家。周日晚上临睡前，才想起周一升旗要用的红领巾被锁在了自己家里。我因为怕被老师责骂急得哭了。爷爷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奶奶要了一块红布，转身出了门。他从南山南沟门前走到北山的寺塔梁姑姑家，请姑姑连夜用缝纫机赶制了一条红领巾。等他走回来时，已是深夜。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条崭新的红领巾放在我枕边。那个夜晚的寂静，和他独自走过的漫长夜路，比任何言语都更深沉，更有力量……

从革命战争年代到建设年代，再到和平年代，所有的血与火、铁与冰、跋涉与奋斗，仿佛最终都静静地叠进了那条崭新的、红艳艳的红领巾里。我想，这或许就是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奋斗的最终意义与归宿吧!

印象中的爷爷，晚年身体消瘦，一直受胃病困扰，那是在朝鲜战场、行军路上吃雪拌炒面落下的病根；因为胃病，转业后本是运输公司业务经理、调度的他，却主动放弃领导职务，调到供销部门当起了收购员。他于2015年去世，把一生的硝烟、跋涉、沉默与爱，都带进了时光里。

如今，阳光好的时候，我依旧会想起他靠墙蹲在院子里吸烟时的情景，烟雾缓缓上升，最终消散在明亮的光中......那里藏着他从未细说的前半生，藏着一个时代的重任，也藏着他最最深沉的爱!

（作者山西兴县人大常委会预算工委主任；兴县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