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丢在凤阳邑的咖啡馆里.像把一颗松动的纽扣塞回大衣口袋.不太合适.但也不想再找别的.

门口风铃响得轻.像谁在叹气.吧台后面的小姑娘把冰块倒进杯子.咔啦一声.我突然想起上海的弄堂口.夏天有人敲碎冰块卖盐汽水.那种凉意一贴上舌头.心就软了.

老歌从音箱里淌出来.不是很清晰.像隔着一层雾.歌词拐来拐去.每一句都像在说我.说我这些年走来走去.从香港的天星小轮到美国的高速公路.风景很大.人很小.

窗外有水渠.水不急.像在拖延时间.石头边长着青苔.湿润得发亮.我盯着那一点绿.忽然就想起无锡的清名桥.桥下水声像旧磁带.嘶嘶啦啦.也还在唱.

我曾在南长街夜里一个人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把我往过去拽.那晚我买了大白兔奶糖.纸一剥开.奶味冲出来.甜得有点俗气.可俗气也救人.至少当时救了我.

现在我在大理.却总把别的城市带在身上.像把几枚旧硬币塞进掌心.走路时叮当作响.我也不知道图什么.纪念吗.还是怕忘了某个人说过的话.

桌上有一碟水果糖.透明的.像被月光泡过.我捏起一颗.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下.糖这种东西真奇怪.小时候是奖赏.长大了倒像证据.证明我们曾经那么容易快乐.

我想起惠山泥人巷.那一排小小的泥人.红脸蛋.笑得不讲道理.鲁迅说过些尖刻的话.但我更愿意相信.人在某些时候就是需要一点傻气.不然怎么熬过阴天.

咖啡端上来.苦味先到.后面才是酸.像人生的顺序.你以为熬过苦就完了.没想到酸还在等.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怕吓到这首歌.

外头的天慢慢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把记忆的抽屉拉开.又悄悄推回去.我突然想问.时间到底算不算一种河.我们是不是都在桥上.装作没事.其实一直在走.

我把糖纸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塞进包里.有点幼稚.但我愿意.就像我愿意承认.怀旧不是病.只是人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潮湿.永远会被水声叫醒.

歌还在放.我也还在坐.窗外的水继续流.我终于明白.所谓释怀也许不是忘记.而是允许那些旧城市.旧月光.旧路灯.在我身上停一会儿.然后我端起杯子.慢慢喝下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