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新编纳西民歌》一书从初稿到出版发行,先后花了几年时间,期间在与回丽办事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杨杰宏博士在闲聊中提到,准备把收集整理的纳西民歌编印成书出版,想请老师写个序,知道杨老师工作很忙,没想到老师当场就很爽快地答应了,不久就发过来这篇序,现在单独编辑出来,以表达对老师的深情致谢!让我们更加坚信:民歌是活着的史诗,而歌者是永恒的诗人,民歌不是博物馆的标本,而是流动在纳西人血脉中的生命律动。

不老歌老去(代序)
我曾劝过木诚老师要关注他自己的身体健康,不能再把自己当壮汉,必须呵护身体了,毕竟上有老,下有妻小一大家。但说归说,木诚老师还是十分敬业,只要有人邀请,他就义无反顾地一次次前往,每次都是通宵达旦。这一个月来,我记得的就有这么多次:12月6日在龙蟠乡兴文村,12月20日在五台社区民治村,1月5日在文笔峰下的南溪村,1月6日在金山街道达坞村,1月10、11日连续两晚在金山街道敏儒村……
木诚老师曾在金江乡当驻村扶贫工作队员,工作地点与家的距离来回有4个多小时路程,山路崎岖,尤其是晚上险象环生。晚上他到太安乡、大东乡、九河乡、拉市镇等乡镇村寨参加丧葬挽歌活动,凌晨开着车返回蹲点,每次来回上百公里。他的身体就是这样超负荷劳累下出问题的。话又说回来,他是拿着国家给的工资上班,衣食无忧,可以与大多数机关单位上班的人一样,朝九晚五,也没有下乡义务演出的工作任务。他之所以这样,纯粹是出于公心与良心,因为喜欢,因为责任与使命使然。这样来回奔波,没有一分钱的报酬,倒贴的是油费、修车费,还有身体,他是拿自己的生命在拼。
文化作为人类社会生存与延续的方式,不可过于功利化,文化产业也并不能涵盖所有的文化内涵。有些文化具有开发为商品的经济属性,但有些并不具备这样的属性。文化内涵的辩证统一性也在于此:有商品属性的文化与无商品属性的文化总是相辅相成的,如果失去了文化根基,文化的商品属性将不复存在。文化的商品属性附着在文化属性上,这是文化商品属性的本质。一幅画的价格在于其所包含的文化艺术价值,如果在绘画时,总想着画这几笔值多少钱是无法实现这幅画的商品属性的。文化旅游能否可持续发展,其道理也在于此。一个地方或一个民族的文化根基有多厚实,其可持续发展前景就有多大;反之,忽视文化保护、传承、创新工作,所谓的文化旅游、文化产业行将不远。地方民族文化、民俗文化是丽江文化旅游乃至丽江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文化资本,更是不可替代的象征资本。从这个意义而言,木诚老师所做的努力不只是为了优秀民族传统文化的薪火相传,也是为了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提供动力。有这样一批像木诚老师一样的民族文化传承者,致力于纳西族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发展,促进纳西族地方经济的发展,加强与其他民族的文化交往交流交融,他们何尝不是真正的民族英雄!
木诚老师不只是通过参加民间文化活动来传承传统文化,也在做辛苦的民歌搜集整理研究工作。他义务担任纳西话賨公众号编辑,把他搜集到的纳西族的民歌、口弦、传说、故事,翻译或整理成纳西拼音文、汉文,发布到纳西话賨这个平台上,让更多人学习纳西族优秀的传统文化,享受到民族文化的魅力。有一次,他在公交车上听到有人欣赏他编辑的纳西民歌,心里有说不出的欢乐。能够把搜集到的纳西民歌翻译整理后发布,能够为更多人共享,客观上起到了保存资料、传承发展的多元社会功能。这是多么令一位基层文化工作者骄傲的事!于是,木诚老师四处拜访民间歌手,搜集遗落民间的民歌资料。功夫不负有心人。十多年来,木诚老师共搜集到一百多首优秀的纳西民歌,其中既有纳西学者戈阿干先生调查记录的作品,也有木诚老师本人创作的作品;既有已经去世的和锡典、和成典等纳西族著名民歌手的经典作品,也有仍在世的和耀淑、和冬月等纳西族民歌手的代表性作品。可以说,这一百多首优秀的纳西民歌汇集了当代纳西族老中青三代的民歌集萃。这些优秀的纳西民歌是纳西族口承艺术的经典,是语言里的花朵,是祖先的魂音,是真正的纳音。留住了这些文化遗产,留住了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
每一个纳西族游子,一听到来自家乡远古的声音,无不热泪盈眶,无语凝噎。这里包含了一个民族筚路蓝缕的迁徙史,上下求索的奋斗史,生死存亡的苦难史。每次听到这些熟悉的吟唱,仿佛越过一片时间海,听到彼岸隐隐传来的历史老人沉重的叹息声。
人类的文化发展史无不如此,先有语言,后有歌声,再产生文字。语言的历史比文字的历史还要久远,歌声的历史也要比文字的历史要早得多。有些学者误以为东巴经才是纳西族历史的“活化石”,其实纳西民歌堪称东巴经的鼻祖。在人类的早期,由于生产力低下,面对大自然的力量,人类普遍以为冥冥之中有神灵在主宰他们的命运,于是就产生了大量的神话。这些神话通过仪式进行实践,强化神话真实的集体意识,形塑人类社会的观念与行为,于是就有了最早的民间信仰。这些有关神灵的叙事并非都是干巴巴地念诵,而是有节奏、有韵律的吟唱,甚至有时候还要敲鼓击乐,载歌载舞。诗歌舞乐往往与仪式相熔铸,东巴唱腔往往与各地的纳西民歌腔调相融合,这也是每个地方的东巴唱腔总有所不同的原因。先有纳西民歌,后有东巴唱腔,东巴经是唱出来的,没有纳西民歌就没有东巴经。东巴经就是用象形文字记录的民歌版神话。我在田野调查搜集到的纳西民歌中发现了大量的东巴神话内容,这些纳西民歌里的神话与东巴神话属于孪生关系,是同源异流的文化关系,堪称纳西文化的活化石。和耀淑生前能够完整地用纳西民歌的形式演唱纳西族创世史诗:
人类从天上迁徙下来
从天上迁徙下来的那个时候
人是从蛋里走出来的
而这个蛋是上天生育的
是由大地孵化而生出来的
有这么一个古老的故事
现在说说这个故事
在天还没有形成的时候
在大地还没形成的时候
先出现了九个太阳
出现了七个月亮
……
我在三坝纳西族乡调研时,在结婚典礼上又听到了这首创世史诗古歌,这首古歌一开始也从开天辟地唱起的,但在后半部分明显突出了与婚礼相契合的主题,在语言处理上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准:
衬红褒白命
嫁给了人间大地
嫁给了崇忍利恩
男女结成伴
飞了三天来到人间
夜宿大地三晚上
夜宿梅花树下
梅花树也未发觉
他俩的高兴它也不知道
正因为有这般高兴
梅花静悄悄地绽放
这就是纳西族的《蒹葭》《离骚》,后来陆续搜集到了民歌演述的《黑白战争》《署鹏争斗》《白蝙蝠取经记》等东巴名篇。和耀淑老人回忆说,幼时老家村子里就有12个大东巴,他们个个都是民歌手,时常听到他们唱的这些古歌,就这样凭印象记下来了。民间至今有这样的俗语:“东巴不开唱就不兴先开腔,东巴不起舞就不兴先起跳。”这说明,在很早的时候东巴不只是扮演的宗教祭司的角色,同时也是出色的民歌手。东巴角色与歌手角色是晚近时期才逐渐分开的。当然,民歌不仅起到保存历史记忆的社会文化功能,它们还发挥着不可替代的多元社会功能。
它们能“兴”:比兴手法是纳西民歌最常见的修辞手法,借此表达丰富复杂的情感世界。“花园种牡丹,党的政策好。”借牡丹之“丹”(dan)引起后面的近音字——党,同时以美丽的牡丹花比喻给人民带来美好生活的共产党。情歌里的比兴手法比比皆是:
雪山挡不住春风的去路,
冰峡拦不住春天的脚步,
爱情就像这春天的风,
冰雪峡谷也挡不住我俩的心!
它们能“观”:从纳西民歌可观纳西族的民风民俗,观纳西族的民族气质与精神。纳西民歌与纳西族的民俗相融而生,与人生礼仪伴随始终。我们既可以欣赏很多经典的曲调,如谈恋爱时的情歌“时授调”,到结婚时的婚礼歌,丧葬仪式里的“窝仁仁调”;也可从中观察到社会发展脉络的很多作品,如脱胎于原始狩猎活动的《窝仁仁》(又名《热美蹉》),进入农耕阶段后表现生产劳动场面的《栽秧歌》《劝牛调》,反映劳动人民疾苦的《喂默达》《拉伯谷气》,歌颂新社会的《阿丽哩》《劳喂歌》《三月和风吹》等新民歌。“官家春会与民同,土酿鹅竿节节高, 一匝芦苼吹不断,踏歌起舞月明中”(木公),“白沙州里歌来去,卜拜年年不误期”(杨品硕),“土主爱听土人曲,万声齐唱‘落梅田’”(和柏香),这些明清时期留下来的诗作如实记录了当时纳西民歌的盛况。纳西族挽歌中以白鹿归于雪山,白鹤隐于白云来比喻生死有常,宽慰人们要以平常心视之。体现了视死如归,豁达开朗的生命观。
它们能“怨”:在旧社会,著名民歌手和锡典通过《伤心的鹰》来控诉国民党的黑暗统治:
丝线缝住它的眼睛,
使它有眼看不见光明;
麂皮绳拴住它的双脚,
使它有脚却寸步难行;
牛角板系在它的尾羽,
使它有翅不能飞腾。
多么伤心的鹰!
它们能“群”:有人说丽江解放是用纳西民歌来解放的。这说明了纳西民歌在唤醒民众,团结群众中发挥的巨大威力。《劳喂歌》是丽江解放初期根据云南花灯音乐《采茶调》改编的新民歌,在解放丽江的革命斗争中成为最有力的思想武器:
劳喂啊劳喂,劳喂啊劳喂;
天上星星亮,启明星最亮;
启明星虽亮,没有党最亮。
也有批斗地主恶霸,号召民众的内容:
土豪和恶霸,好比是毒蛇;
蛇死打不死,毒液会伤人。
穷苦农民们,赶快团结紧;
毒蛇消灭尽,斩草要除根。
农民们边唱边跳,每唱完一段就高喊一次“下”,唱完两段词,就喊两次“下”“下”,显示出人民群众的磅礴力量。
说这么多,旨在强调纳西民歌对我们这个民族的重要性,传承纳西民歌就是传承母语,传承文化,传承精神,意义深远。木诚老师主编的《新编纳西民歌》不是民歌大全,它属于拾遗补漏的新编纳西民歌集,说明传统是一条河,一直从远古蜿蜒流转到今天,生生不息。
平时,我称呼木诚老师为木老,何以然?有诗可解:
木诚不老
他还没有我大
一直喊他为木老
因为他一直唱着老歌
也喜欢讲古谱古典
他的嗓音悠长而深情
总让我回忆起爷爷奶奶们
团聚在火塘边吟唱老歌的情景
还有轻轻在我背上拍打的声音
在他们歌声里沉沉睡去
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但老歌还在
老歌里有他们佝偻前行的身影
还有注视我们的眼睛
温暖而忧郁
木老不老
他一直在唱着老歌
不让老歌老去
而我们慢慢老去

【作者简介】杨杰宏,纳西族,云南省丽江市人,人类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