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生者之歌

我走进洁白如洗的教堂，

外界的眼睛透过穹庐

俯照我满鬓的沧桑。

我却感觉有阴暗的思绪

环绕着教堂的壁龛

在未知的骸骨旁游荡。

我歌颂未出生者，就像

我歌颂早死腹中的产儿。

胎儿的灵盘旋在深黑的海底，

孱弱的她在床单前抽泣。

我歌颂心室里的阴影，就像

我歌颂麦田里的狼。

那远古的火焰，永不停歇，

在垦荒的田野，深深地潜伏着。

我歌颂濒死的爱神之星，就像

我歌颂流落凡尘的王。

它过早地愤怒，过早地充盈，

红星之火划破黑暗的穹苍。

我歌颂午夜遗落的灵感，就像

我歌颂光之子的阴暗。

那被抛弃的子嗣，被吞食的思想，

被压抑心底的污秽的渴望。

我歌颂冬日里萎靡的太阳，

它疲惫而泛黄，徒劳地

吐出微弱的余热，

大地仍凝结着寒霜。

在鸟雀绝迹的云端

浮过一张凝重的面孔，

造物主悲悯而沉默，

孤独地创世。

它的迹象如此暗弱，以至于

我们觉得它只是一具远古的骨骸，

在不属于我们的世纪已然存在。

见证了山海变迁，火山泵出岩浆，

大地生出飞鸟，活物变成化石。

直面过族类的衰微，帝国的陨落，

诸神的败亡，它一次次地沉寂。

终于，它戴上了迈锡尼的黄金，

威严的宝座上，铁金色的面具

隐藏起不朽的柔情，直到

歌颂黄昏的诗人苏醒，

它才昭示出古老的传说，云端的神影，

透过世纪的年轮，结晶的琥珀。

啊，你是诗人看到的符文，

在巫师的咒语中发亮。

你炽热的话语生出长弓，

从大渊射出燃烧的流矢。

你像方尖碑破土而出，

又像匆匆跌落的果实，

以清澈的光泽，回眸的一瞥，

涤净了旷世的尘埃，归于暗夜。

我走过乌云密布的海岸，

海洋的脏腑从遥遥远处

传来阵阵肉体撕裂的长嗥。

沙滩抖动，继而塌陷

那是由于你的消陨。

地底的力量膨胀着，

庞大的涡旋旋转着。

我在惊恐中跌落，仿佛

被藤蔓的手拉进地穴——

直到我身边，铺满了暗光。

沙海的巨息从渊底隆起，

我的灵在黄沙中哀嚎。

一只獾在大地上行走，

它的愤怒超过飓风的咆哮。

而风，吹过冥府的果园

轻轻摇晃萧瑟的树叶——

我听到了亡者的声音。

当它掠过冬眠者的洞穴，

枯草发出幽暗的低语，

巨蛇吐出女人的哀鸣。

继而，众灵在这里显现。

谁也不能拯救

掩面哭泣的天使，

她们的灵已然绝灭。

太阳的灵在我身上移涌，

处女的灵漫过我的肉身。

蜥蜴的灵在它褶皱的皮肤上

刻下了海浪奔涌的痕纹。

你的灵却汹涌而强大，

像光之子的暗翼

包裹着白色的哀鸣；

却不像船板上的尸体

心思荒芜，踽踽独行，

那是亡者乘坐的舟楫，

轻轻泛动着死水的寒气。

你是大风刮倒的葡藤，

果实尚未结满枝头，

农夫已畅想你的圆满。

你是一触即绷的弦琴

未能响起明净的旋律，

乐人已经哀惜你的歌唱。

你是横卧山岗的恩底弥安，

万物叹息你早逝的光阴，

你却与永生的月神夜夜相望。

啊，未出生者，

你是处子的珍珠，

也是濒死时的清泪。

你本是生育者的黑暗，

又何必汇入天光的泉源？

在故乡的海湾，乌云散去，

避世的月盘绽放清凉，

我静坐在海边，

聆听着你的生息

在远古的海心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