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之前，几个朋友小聚，边吃边聊，好不惬意。突然，服务员上了个大砂锅，下面还要点着火烧，等烧开了，揭开锅盖，又下了份馄饨进去，盖上盖儿，继续煮，前后差不多有半个小时，服务员又来了，这下揭开盖儿，香味全出来了，我们都朝锅里看去，服务员微微一笑说，大家别急，再略等一等，防止馄饨没熟透，我们说，先喝点汤呗？服务员又说，不差那一分钟两分钟的，我一会儿来给大家分装，说完她拿碗去了，回来之后又用勺子搅了搅，急性子地说，快盛吧，时间长了，不会煮烂了吧？服务员笑了一下，说不会的。

然后开始给我们盛，每碗盛了两个馄饨，又添了点儿汤，热腾腾地摆在各人面前，我们有的拿勺子，有的直接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好鲜好鲜，服务员笑着说，再尝尝馄饨儿……各人开始不顾形象稀里呼噜地吃起来，好吃好吃，有个朋友出声问道：服务员，这是啥馄饨？这么鲜！服务员说，这是刀鱼馄饨。刀鱼？长江刀鱼——这可是春季的长江三鲜（另外两鲜是鲥鱼、河豚）之首啊，不是吧，不是禁渔了吗？这不是长江刀鱼，至于是海刀还是湖刀，我就不清楚了，服务员说完就出去忙了。

我尝了下，配的是猪肚汤，有点胡椒味儿，咬一口馄饨，仔细看了下，鱼肉么，已经是肉糜了，看不出啥来，里面有一点绿色的菜，剁碎了，看不出是啥菜，只能靠品，现在常有韭菜馅儿的、荠菜馅儿的刀鱼馄饨，韭菜味儿、荠菜味儿，谁都知道，这既不是韭菜味儿，也不是荠菜味儿啊，于是就把印象里的菜都对了一遍，终于想起来，这个味道像是草头，我说出来。

几个朋友又品了品，认为就是草头，又叫南苜蓿，在镇江、南通等地叫秧草，在苏州、上海也会叫金花菜，是一种一年生或者两年生的草本植物，绿色的，一枝三叶，开黄色的花，也可以用来包包子。在北方，就叫苜蓿，也叫北苜蓿，却是紫色的，一般是作牧草用，江湖上传言，以前的汗血宝马就吃这个。春天的草头最鲜，用来做刀鱼馄饨的馅儿，合适！

我想起吃第一次吃刀鱼，而且是长江刀鱼的情形。那时候还在镇江上大学，我们那幢楼的宿管阿姨是两人轮班的，她们都会在我们下晚自习时卖茶叶蛋，有一个阿姨看着就比较可亲，另一个则有点儿凶，我一般都是在可亲的这个阿姨上班的时候买，特别是冬天，吃个茶叶蛋再睡觉，暖和呀。

时间长了，跟阿姨就熟悉了，也会帮她看下门、递个东西、喊个人啥的。她家就住在学校后面巷子里的居民楼上，有一次在巷子那里遇到她，跟她打了招呼，她刚好买了菜从街上回来，就带我去了她家里玩，她家是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很整洁，那个时候的房子都那样，客厅在中间，没有多少阳光，进了客厅就得开灯。

她家就一个男孩，比我略小一点，在外地上学，她家叔叔上班，平时白天都不在家。她的班儿是上一天休一天，她休的那天，就很闲，后来她休息时就会喊我去她家吃饭，在陆陆续续的接触中，她知道我正常一个学期才回家一次，不像很多同学，都是周边县区的，每周都回家，最多也是个把月就回家一次，基本没有像我这样的。

我上大学时，是第一次离开家出远门，我爸送我上学，带我坐大巴到了镇江的车站，看见有很大的横幅，写着欢迎新生，我们迎上去，居然有人，还有专车，接我们到学校，我爸想这下可放心了，啥都有人带着，都安排好了，到了学校，我爸带我报到缴费，领了些物品，又帮我把行李放到宿舍（我的宿舍居然不是跟同班同学住一块，还不跟同班同学住同一栋楼，我是跟毕业生住在一起，那一层楼，好像就我一个新生）。

然后我爸带我在学校门口对面小餐馆吃了个面，镇江么，锅盖面出名，他就带我吃的锅盖面，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板把面下到很大的锅里，然后真的把一个很小的木头锅盖扔到大锅里一起煮，吃完后，我爸也没带我四周熟悉熟悉环境，就去学校旁边的招待所住了一晚。

后来第二天一早，他跟我说，他要回去了，得早点走，不然赶不上车。好吧，虽然我心里有些惶惑，有些害怕，毕竟是一个女孩，第一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东西南北都还分不清，但是，我啥也没说，就说爸，你路上注意安全。我爸嗯了一声，就走了。

开学不久就是中秋，我打电话回家，那时候学校里还是IC卡电话，好多人要打，都得排队等，终于轮到我了，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我有点想哭，我问我妈在干吗呢？我妈说在带我妹，我妹比我小十岁，我上大学了，她才上小学，还需要我妈看着写作业。后来我没说什么就挂了电话，那时候是按分钟计费的，一分钟一块多钱呢，打长途挺贵的。

后来慢慢地，电话就打得少了，感觉也没啥可说的。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三四百，这还算是中等偏高水平的，有贫困的同学，每个月家里只能给一百的生活费，学校有补助，申请补助会公示，大家都知道，年少时会感觉有点儿丢人吧，一般不是特别困难的，没有人会去申请。

到了国庆节，我也没有回家，宿舍里没剩两人，不是回家了，就是出去玩了，我是初来乍到的，并不认识玩的地方，多数都宅在宿舍里，有人喊我一起，才会出去溜达溜达。时间长了，阿姨就知道我经常孤零零地待在宿舍，她一个人待着也无聊，特别是周末，没事就会喊我去她家吃饭。她会在头天晚上我回宿舍时跟我说好，第二天早上她就下班了，让我中午直接去她家。

有一天，记得是过年以后开学的初春时节，她又喊我去她家吃饭，到点儿了，我就去了，记得那天有两三个菜，有荤有素，还有个汤，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不肥不腻又香得很，配着米饭，我能连续吃好几块。这下我明白了，她为啥上班时都是从家里带饭吃，基本没吃过学校的食堂，因为食堂的饭，跟她的手艺比起来，差太远了。

她叫我尝尝那个鱼，她把盘子朝我这边推了推，叫我注意小刺，我看了看，红烧的，酱油放了不少，鱼汁里面有一层油膜，泛着亮光，上面是油膜，下面是酱油，现在想来应该是典型的上海菜做法——浓油赤酱。鱼不大，只有两条，一条大概就二两，银白色的，细长的样子，大约二十几厘米长吧，厚度大概一两厘米，不对啊，鱼鳞没刮，还有，鱼肚子没剖开，那肚肠那些，岂不是还在里面，这咋吃啊？我想不明白，没敢下筷子。

过了一会儿，阿姨又叫我，你怎么不吃啊？这鱼很好吃的，这是刀鱼哎，长江刀鱼，我今天下了班，就去了早市，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我只好开口问了，阿姨，这鱼为啥没刮鱼鳞啊？阿姨笑了，这种鱼，不用刮鳞，鳞也是可以吃的，有营养得很，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夹了一小块，吃给我看着，我半信半疑地也夹了一点点，因为夹多了万一碰到肚肠那些，可怎么办？我尝了下，哎呀，还真好吃，肉很嫩，也很鲜，那个鱼鳞吃起来很香，比鱼肉还好吃。我又问，阿姨，这鱼没有肚肠吗？怎么没剖肚子呀？阿姨解释道，肚肠拿掉了呀，从鱼胸鳍那里，把腮拿掉，连着肚肠就一起拽出来了，就不用剖开鱼肚子了。

原来如此啊，我配着米饭继续吃，一整条给我吃得差不多了，我要把中间的鱼骨头扔了，她说不用扔，这个晚上要炸一下，还可以吃，补钙得很。啊？这个……我这才发现，阿姨除了一开始示范给我看，吃的那口，她后来一直没吃鱼，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另外那条，留给她家老头子，晚上吃，瞬间，我有点羞愧，原来阿姨是舍不得吃的，居然还要炸鱼骨头。

工作以后，陆续吃过几回刀鱼，后来长江刀鱼涨到万把块钱一斤，还买不到真的，都是海刀、湖刀冒充的，再后来，长江禁渔了。随便捕捞的海刀、湖刀，价格也就渐渐地涨起来，却再也吃不出当年那个味儿了，这可真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江南那些刀鱼产区的资深餮客，哪个不是这样说？哎，真是同鱼不同命啊！

一时兴起，查了资料，长江刀鱼长到二两至少得两年。顶级的做法是清蒸，而且只能蒸六分钟，一秒都不能多。而炸鱼骨头，也不是说吃不起才炸的，而是江南那些刀鱼产区的常规做法，而且这炸鱼骨头，还非得是清明之前的刀鱼骨头才能炸，清明当天以及之后的，都不行，有句话叫“清明前骨软如绵，清明后骨硬如铁”。

原来如此啊，到这儿，我才知道阿姨那是把我当贵客招待了一回啊！而我们这里的刀鱼，大约也就是骆马湖的毛刀，炸得酥酥脆脆的，才勉强入口。大些的湖刀、海刀、河刀，跟江刀真不能比，也就只好做成刀鱼馄饨、刀鱼汤面，配以各种馅料和汤料，找回点场子。

再喝一口奶白色的鲜汤，咬一口馄饨，感觉鼻子有点儿酸，想念阿姨了，如果再去镇江，一定要去看看阿姨，当年吃刀鱼的情谊，一直记在心中。

作者介绍：

赵媛媛，沭阳人，中学信息技术高级教师，业余喜欢读书，热爱文学。生活中坚持以心换心，真诚对待每一个人，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去照亮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