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南江涛兄在“书目文献”公号发布了苏芃兄新编一部书的信息(蘇芃丨《古寫本玉篇殘卷彙編》解題)。
今天,我终于拿到了实体书,在群里秀了下。
况正兵兄说,老向得造一文,才能获得收益;卿朝晖兄接着说,老向今晚就得造出文来。
为了满足朋友们的期待,我不写也得写了。
当然,还是要和我最近做的事情结合起来说。
我要说的是,謌和歌。

刘半农《歌谣选》在《北京大学日刊》发表时,有“歌謡選”和“謌謡選”两种写法。今天,我们直接写成“歌谣选”即可。謌被视为歌的异体字。但是,“謌”和“歌”在古汉语中还是有点区别的,不单单是规范字和异体字之间的转化这么简单。
刘半农没有说明为何要用不同的歌字。或许和他开始进入故纸堆有关?刘半农后来也做音韵学的研究。编过《宋元以来俗字谱》《从五音六律说到三百六十律》。《宋元以来俗字谱》中的言部字没有收录謌字,欠部收录歌字(第44页),几种写法之间的变化不太大。

那么,謌和歌有什么样的区别?我们可以查一下古代的字书,比如苏芃教授编订的这部《古写本玉篇残卷汇编》。
《玉篇》卷九有言部、可部和欠部,收录了謡、謌和歌三个字。
謌。葛罗反。《尚书》:“謌詠言。”野王案,《礼记》:“謌之言也。”《说文》:“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毛诗》:“我謌且谣。”《传》曰:“曲合乐曰謌。”或为歌字,在欠部。古文为謌字,在可部。

歌。古何反。《说文》:“咏歌也。”或为謌字,在言部。古文为哥字,在可部。

谣。与照反。《毛诗》“我歌且谣”。《传》曰:“徒歌曰谣。”《韩诗》:“有章曲曰歌,无章曲曰谣。”《说文》:“独歌也。”

清代以来的学者看《玉篇》,多用清康熙四十五年(1706)扬州诗局楝亭五种《大广益会玉篇》,或者清康熙间张士俊泽《存堂五种》本《宋本玉篇》。
如今,有影印本、整理本、国家图书馆“中华古籍资源库”电子版本,用起来比较方便。

但是,这个本子和古写本有十分明显的差异。
比如謌、歌、謡三个字,这个本子上面的说法是:
謌。葛罗切。长言也。亦作歌。

歌。古何切。詠声也。与謌同。

谣。与招切。独歌也。徒歌曰谣。

一眼可知,古写本《玉篇》的内容更多。
从古写本中,我们可以看到,顾野王在解释字义的时候,是引经据典的,他是想用经典来确认字义,而宋本则失去了经典的依据,也删掉了顾野王本人的一些看法。
这种变化,在古籍中极为常见,所以搞古籍研究的人,总希望能找到不同的本子进行比较,总希望能找到早期的本子进行校勘。这种比较的研究,一直是中国学术的基本方法。
我们甚至可以说,离开了比较,其实没有什么中国学术可言。这也是刘半农提倡在搞歌谣研究时要把比较和收集放在重要位置的学术根柢所在:没有收集,就没有依据;没有比较,就不是学术。。
这种变化还说明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宋代的新学术思想开始兴起,文字的解释未必需要用经典作为依据,这就跟刘半农他们当年一样,不再用经典来说事儿,直接上歌谣。
所以宋刻本删去了那些经书的引证,刚好可以从一个侧面反映宋代学术思想的变迁,一如刘半农《歌谣选》。因此,这就不止“謌”和“歌”的释义的内容多寡了,哥是个传说。

顾野王《玉篇》这部书,是《说文解字》之后的又一部经典的语言文字著作。
梁武帝大同九年(543)太学博士顾野王(519-581)奉命完成了这部书。据说有三十卷和三十一卷的不同,可能是有的书目把序文当成单独的一卷算了。
《玉篇》和《说文解字》都是按照汉字部首排列的,《玉篇》的部首有542个,比《说文解字》多了2个。
顾野王选择用义类相近的办法排列汉字,就像歌谣就在卷八。唐代封演《封氏闻见记》说,《玉篇》收录的字有16917个。到了唐肃宗上元年间孙强对《玉篇》做了增字减注的处理,收字22561字。到了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六年(1013)陈彭年等重修时,又增补了不少,收字达22803个。
宋代有了刻本之后,原来的手写本就不再被人重视了,绝大部分的手写本都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消亡了。有一部分作为书法艺术品被人珍藏,得以传承至今。还有一部分是宋代以前被日本等国的留学生和留学僧带回去的,据说空海和尚看过《玉篇》,并按照这部书的分部撰写了《万象名义》。
《玉篇》在日本也只剩下七件残本,包括卷八、卷九、卷十八、卷十九、卷二十二、卷二十四、卷二十七等,共有62部两千来个字。这七件抄本,都早于宋代刻本,保存了唐代人看到的《玉篇》的旧貌。
清末,杨守敬在日本发现了《玉篇》残卷,他惊喜过望,立即“用西洋影照法刻之,毫发不爽”,为了显得有学术水平,他还专门做了校勘,写了校勘记。杨守敬的这个影印本,是长期以来国内学者能见到的本子。按照李小龙兄《日本访书志校证》的考察,杨守敬“《玉篇》底本多杨、黎(庶昌)二人辗转摹写而来”(第78页),并没有买到原件。但还有一个“影摹本”存世,也就是日本东方文化学院1932-1935年间制作的珂罗版卷子本。这个本子,国内存世量也不多。中国科学院图书馆有一个藏本,在罗琳等人编《续修四库全书》时,用中国科学院图书馆旧藏影印了。之后,还有一个经折装的影印本,我没见过,不知道什么情况。

上海图书馆也有一部民国影印本,是张元济旧藏。1922年,张元济编印《四部丛刊》时选了一个宋刻本的《大广益会玉篇》,因为这个卷子本出现的时间要晚于《四部丛刊》,否则当年或许就直接加入丛刊了。
如今苏芃兄以上海图书馆藏本影印,并加上若干可见的残件,是古写本《玉篇》最全的一个本子了。
在早期写本残卷中恰好这有歌和謌字。苏芃兄的这部书,于我而言也就物超所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