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总爱站在这条走廊上,尤其是在午后。
走廊很长,一抬眼,便是一片疏疏朗朗的小树林。
说它是树林或许有些夸大,它实在算不得广阔,只是一片由两株玉兰树、一棵槐树、一棵桂树和一株小石榴树,还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攀缘植物组成的园地。然而在我心里,它却是一片真正的森林,是我纷繁思绪得以栖息的净土。
这片树林是安静的。
两株玉兰树相对而立,冬日里,光秃秃的枝丫,直直向上,又微微旁逸斜出,对着苍白的天空,沉默着。直到春风料峭,空气里还带着未褪尽的寒意,它那仿佛沉睡了一整个世纪的枝头,毫无征兆地顶出了一个又一个毛茸茸的蓓蕾。那银灰色的苞儿,尖尖的,硬硬的,像未蘸墨的笔头,又像蜷缩着的小拳头,裹在一层细密严实的茸毛里,似乎在守护着一个洁白的秘密。
这时候,我才恍然,它在整个冬天的静默,原来不是空虚,而是一种积蓄,一种等待。等待一个寂寂的夜晚,没有一片绿叶的陪衬与叨扰,落落大方地开了满树。清晨,我推开窗,目光被满树的白点亮了。每一朵花,都像一只精致的玉盏,舒展从容,绽放饱满,仿佛要把积攒了一生的精气与光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角落里的那棵老槐,沉默地演绎着岁月枯荣。春萌,夏郁。秋日则是一场盛大的凋零,黄灿灿的叶子打着旋儿悠悠落下,若有脚踩,那窸窣声定是生命最后的喟叹。冬日,它裸裎着枝干,瘦硬地指向天空,像一幅笔力遒劲的白描。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它们……看它们如何在寂静中萌发,在喧哗中成长,在绚烂后沉寂,又在枯槁中孕育来年的生机。这是一种循环的、向内生长的力量。这就是生命吧,永不停歇,在静默中完成一个个轮回。
我以为,这片林子会永远这样静下去。可这寂静,终究是被打破了。
不知何时,教育局看中了这片土地,于是,铁质的围墙建了起来,滑梯、爬网、蹦床立了起来,连同一幢新粉刷的小楼,从林子的怀抱里生长了出来。它成了新建幼儿园的一部分。
我心里有些怅怅的。仿佛一个私藏了许久的幽梦,被一群冒失的客人给惊醒了。那片我用以思索的静土,怕是一去不返了。
直到那些风铃的出现。
还是一个午后,我照例站在走廊上。幼儿园的老师们,正带着几个孩子,将一个个玻璃风铃小心翼翼地挂在低垂的枝丫上。这林子仿佛在一夜之间,结出许多会唱歌的奇异果。
风来了。先是极轻的、试探性的一缕。它拂过树梢,那些往日只肯发出沙沙絮语的叶片,此刻却被风铃应和着,奏出了一串细碎的、清凌凌的音响。“叮铃铃……叮叮咚……”不像金属风铃那般清越激扬,而是将玻璃的清脆和小铃铛的活泼,杂糅在一起,不成调却成曲。紧接着,更多的风加入了合唱。整片小树林,仿佛忽然从一场长久的酣梦中醒了过来,舒展着筋骨,开始尽情地歌唱。纷繁的歌声,从每一片颤抖的叶尖流淌出来,汇成一条音乐的溪流,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与此同时,孩子们的欢笑声也响起来了,他们像一群毛茸茸的雏鸟,扑棱棱从教室飞了出来,扎进这片歌唱着的树林。他们在树下奔跑,追逐着被风吹落的树叶,观察着落叶上的蚂蚁,指着叮咚作响的风铃,发出“咯咯”的笑。笑声像一道明亮的阳光,穿透了密密的叶隙,与天空交融。风铃的清音、树叶的摩挲、孩子们的笑语,这三股声音的溪流,汇合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它们不再是侵扰我静思的噪音,反而融成了另一种“静”。这种静,不是无声的死寂,而是生机盎然之后,心灵所抵达的一种境地。
我忽然觉得,我从前所理解的生命的真谛,那种向内的、孤寂的沉思,或许是片面的。生命,或许更在于这种联结与回应。就像风与铃,铃与树,树与人。那林中的老树,它们沉默地站立了那么多年,阳光雨露丰盈了它们的生命,却还是孤独的。而今,这一个个由稚嫩小手悬挂起的风铃,成了它们与这鲜活人间对话的喉舌。它们将积存了一生的风雨故事,借着风的媒介,用这清脆的语言,向这些最天真的心灵娓娓诉说。而孩子们,与之共情,并以他们毫无保留的笑声作为回答。
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循环啊!树的生命,因风铃有了声音;风铃的旋律,因孩子有了意义;孩子的童年,又因这片会唱歌的树林,而染上了一层神话般瑰丽的色彩。每一天,他们都沐浴在音乐里,欣赏美,感受美,明白自然并非沉默的物件,而是可以与之唱和的朋友。
我又想起改建之初我那点可笑的怅惘了。我原以为失去的,其实是以一种更丰盛的形式回归。我从一个孤独的观察者,一个生命的沉思者,变成了一个幸福的聆听者,一个喜悦的见证人。那片小树林,它不再仅仅是我个人思想的镜像,它成了更多生命的乐园。它不再藏于深奥的枯荣轮回里,而是明明白白地写在那摇曳的风铃上,响彻在那透明的欢笑里。
风又起了,树林的歌唱愈发欢快。我看着树下那群忙碌的身影,他们正试图将一个被风吹落的风铃重新挂起,认真的模样,仿佛是在完成一项无比庄严的仪式。
是的,生命的真谛,或许就藏在这“听”与“应”之间。它不在于你思索了多少,而在于你与这世界,建立了怎样温暖而响亮的联结。
(2026年1月14日《温州日报》文化周刊•文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