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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船歌
——老歌之一

船的祖先是树,倒在水里的树。结树成筏,刳木为舟,后来才有船。
俗话说 “船真屋假”。造船比造屋讲究,复杂。船上人不叫造船,叫钉船。最好用杉木,其次用椿树、榉树,桑树也可以,但 “桑”“丧” 谐音,不大用。也有很牛的富人,用柏木做船底,不烂。要钉船了,找树行。树行老板介绍,某某人家有什么树,先去看树,看准了,预付定金,再砍块树皮带走作凭证。钉船费工,一条十八吨的,得花四百个工。江滩当作场。捻缝的时候,七八个人,一字排开,一手抓凿子,一手握大斧,把麻丝油料往船缝里嵌,景致像弹琴,又像击鼓。打起 “排斧” 来有花色,叮咚叮咚,咚咚叮叮,忽快忽慢,时轻时重,那是金木之间的和鸣,飘出去老远,好听。
拿不出大钱的,只好挣二手船。假如看见哪条船的船艄插了竹竿,竹竿上扣了个篾扎的圆圈圈,那就表示要卖了。买卖都要通过船行。二手船都挣不起的,租船,也找船行。
船上最大的器具是桅子,跟船身一样长,它是 “大将军”,过年要在它上头贴春联:“大将军八面威风。” 桅顶有滑轮,俗称葫芦,好的又轻又活,走三走四,叫神仙葫芦。
挂在桅上的帆,船上人叫篷,传说它本来是龙王女儿的门帘,又说是海鸥为了救渔民卸下来的翅膀。从远处望,船与船大同小异,如何识别自己的船呢?望 “篷花”—— 篷上的补丁,望定风旗的格式,还有桅子的新旧。
行船快慢,除了看弄船的本事大小,还看船的 “鳌” 吊得是否妥当,艄捧得可圆,捧得圆,船轻,不拖水,顺风听得见 “嗦落落” 响,像唱歌哩。其次看船侧的 “翘头” 调得可好。“翘头” 顺风不用,顶风才把它扳直。
弄船的不能不懂潮水规律,什么 “初一月半子午潮,初八廿三,潮不上滩……” 不能不摸透风的特性,什么 “南风腰里硬,北风两头尖,西风没老婆……” 行船借风,又怕风。二八月,神鬼天,顶要当心。江上常刮 “块拉子” 风,还有从江南山谷吹来的 “穴风”,它又大又猛,不过有先兆,江面波纹的颜色突然变深,只有眨眼工夫,老手看得出来,那是 “风花”,大叫:“‘风花’!当心!” 早有人跳到桅下,降篷避风。假如船上有货,正要进港,风高浪急,只好把锚抛下去,人也跳下去,站在锚上,再用手扶住篙子,把船稳住。浪头打过来,头一闷,浪头一过,吸口气。行船途中遇到狂风恶浪,有个绝招,用笤帚蘸桐油,在后艄拖水,浪一沾油就不开花了。也有求菩萨保佑的:“福山老母,借我一根桅子,只要不断,三年谢香。” 以后,每年三月廿八,真去福山朝香还愿。大风大浪也是赚钱的机会。摆渡过江的大船停渡了,急于过江的只好找小船,价钱自然加倍。敢去的都是高手,所谓高手,除了有本事,还沉着,不管你多急,他总要等潮水来了一半开船。这时浪虽大,但宽了,不陡,让船顺着浪头,一个浪头一个浪头地朝前爬,像爬山哩。
行船赶路,不分日夜。饿了,瞌睡了,就喝酒,实在寂寞了,也喝酒,炮子酒。缸锅不熄火,锅里水是热的,酒杯放锅里,鱼冻下酒。舍得吃。不能醉。假如没有下酒的菜,哼两句小调,那时的流行歌曲是《十二月花名》《十二月想郎》《十杯酒》。心里急了,又遇好风,或许来了豪兴,也能 “飙船”,让船仄着身子走,船底只有一半贴水。都说 “歪船匹马”,快哩。至于长江的水文地理,全在《船歌》里,他们熟透:“…… 九江关上插黄旗,湖口搭界是江西…… 扬州有个仙女庙,镇江有个粘鱼套……” 船到哪里,一看就晓得,看沿岸的山、树,还有灯船。灯船天黑会亮,标明航道。灯船上三个人,四个会赌钱误事,那时还没发明三个人也能玩的 “青儿”、“斗地主”。到了抗日战争,灯船换成正儿八经的航标灯,老百姓叫它 “鬼眨眼”。要是瞌睡如山倒,酒也挡不住了,只好睡。把船往江边靠,抛锚,点盏桅灯,防止船撞。临睡再支篙,船头船尾各一根。

搞运输的什么都运。运鱼花最上算,比如从靖江去启东,一船能赚三百个豆饼,饼大,一个十斤四两。自己还能顺便买两缸朝船头一放,客家是允许的。不过路上要操心,及时为鱼花换水;也要快,不能误季节,“宁买小满水,不买芒种鱼”。
船民运子弹,那是头拎在手里的偷运。俗话说 “船不藏针”,子弹放哪块?只好放铺头板上,铺头板上盘锚链,锚链上搁平基板。到了港口检问所,再把跳板往平基板上轻轻一放。眼看检查的从跳板上船,心跳到了喉咙口,脸上却要笑成花,“老总,下来看。” 趁他下舱,连忙弯腰,往他鞋里塞钱,还在他鞋帮上掸两记,或者三记四记,不是掸灰尘,是暗示钱的数目,数目肯定不小了。
船民还运过兵。1949 年 4 月 21 日,“百万雄师过大江”,数以千计的江上船民在历史舞台上演过英雄角色。
2008 年 5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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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渔歌
——《老歌》之二

过去有句俗话,“世上只有三样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排在首位的是撑船。撑船的又分运输的和打渔的,打渔的最苦。
渔民按祖籍分成许多 “帮”:苏州帮、崇明帮、湖北帮…… 据苏州帮的说,他们祖先在 “太平天国” 的时候从苏州流落到靖江。各帮有帮头。帮头有大船,能运货能打渔。船上的油漆铜钱厚。帮头当舵,旁边有小凳,凳上放茶壶。袖口一卷,臂上见青龙。老婆的手镯雪亮,鞋上绣了花。帮头给各户分 “水口”—— 打渔的范围。“水口” 很要紧,有好丑,比如沙头附近,水撞沙头,流速快,鱼就多。帮与帮争 “水口”,用竹篙用铁锚,不惜头破血流。
渔民捕到鱼不能直接上市,由收鲜的收去,交给渔行。渔行不叫渔行,叫牙行。“牙行的秤,勾魂的棍”,扣斤压两是家常便饭,何况渔民是不看秤的,说看秤小气。牙行收鱼时不出价,价由江南大牙行统一出,春汛的鱼价要等喝了端午酒才出,那时价低了。没粮没渔具的可以向牙行借,价钱 “听涨不听落”,往往借麦还米,半年之后加倍算。渔民永远欠牙行的,欠多了,网被牙行捧走抵债。也有外逃的,但 “一个山头一只虎”,最终还得回来。牙行跟帮头合穿一条裤子。对渔民最狠毒的惩罚是盘铁链,锯船。
渔民织网,用网板,竹子削的,还用网丝与浮筒。有兴致的时候边织边唱:“鞠(竹)家跟史(丝)家来攀亲,吴(浮筒)家做媒人,害煞于(鱼)家一家门。” 船上备有三四十斤的铁钩,用来砸大鱼,也可防身救急。万一人家船翻了,孩子罩在舱里,舱里篷索太乱,大人钻不进,只好用铁钩在船底 “开天窗” 了。
渔汛之前要举行仪式,请先生 —— 大多是帮头,“打啦啦”。花十几石米,各户出一份,杀鸡子,供猪头,一天一夜,富的谢菩萨,穷的求菩萨。几条船靠拢,平基板铺好,先生坐当中,渔民围四周,先生唱,大家和:“啦啦来,啦啦来……” 有时也抬龙王菩萨,那阵势大了,锣鼓喧天,女人往男人肩上一站,摆出 “渔、樵、耕、读” 的架势。
正月初三涨过 “拜年潮”,就有鱼捕了,不多。“谷雨见三鲜”:刀鱼、鲥鱼、河豚。“夏至鱼头散”。捕刀鱼,西风少,东风多;落潮下呆网,涨潮张活网;南风北岸多,北风南岸多。都说刀鱼爱鬚,它进网是鬚先进网,假如及时后退,也可溜之大吉,偏偏心疼鬚,只好被捉。又说鲥鱼心疼鳞,它的鳞倒是宝贝,不但可口,还是良药。它一旦触网就不动了,其实它腹下有棱鳞,像锯齿哩,只要一冲,定能逃生,可它就怕伤鳞,只好被捉。苏东坡称之为 “惜鳞鱼”。“三鲜” 相比,鲥鱼最为奇,不仅味美,模样也帅,既不像刀鱼,过分苗条,更不像河豚,又胖又丑,它箭头燕尾,雍容华贵。哪个开网捉到第一条,赶紧给它挂根红丝线,送牙行,一旦确认是 “头鲥”,能赏一石米,刀鱼河豚无此殊荣。难怪东汉名士严子陵,因为喜欢它而不去朝廷做官;也难怪自从明朝起,“头鲥” 一上岸,快马加鞭地送给皇上尝鲜。

秋天捕鳗鱼,渔民叫 “扳”,“抄”。捕鳗鱼盼风浪,不过风浪太大了,又要提防舵脱水,一脱水,第二个浪头一来,船会翻。船头顶风难翻,顺风容易翻。
冬天拉蟹。天干蟹少,下雨下雪多,所以人称 “潮蟹”。大冷天,人苦了,一篙子入水,拔上来水是粘的,冻得像毛刺,手不敢捏,又不能不捏,捏得冒血,只好用线扎。遇到下雨,裤管冻成冰筒筒,一走嚓嚓响。
过年了,出去 “跑年”,其实就是讨饭,拉着一群孩子。渔民又叫 “渔花子”。讨一天,吃三四天,就怕狗咬。
女人更苦。七八岁练橹,要把橹摇得像活的鱼。再大点就烧饭了,风里浪里也要烧。一个浪头打过来,伸手拉锅子。假如柴草湿了,到角艄拿,角艄的湿了,要挨骂了,哭了。等到辫子长得老是要往锅里荡,就快谈婚论嫁了。婚礼简单。男方撑条小船接新娘,篷上挂两只小灯笼,到了男方吃顿饭而已。有的新娘的新衣半新半旧,还是借的。生孩子顶多买斤烂泥糖,十根油条,倒要给接生的泡两碗。刚生下孩子就张网捕鱼,一不小心会 “碰风”,不得不请 “先生”,画符,念咒,吃火酒 —— 把酒倒在铜锣里,用火烤,趁烫吃。夏天女人就一件衣裳,夜里脱下来洗洗,挂出去吹吹,第二天穿。江边蚊子多,江心少,不过江心风大,又不放心。扇子买不起,用破布为孩子赶蚊子,自己浑身被咬,疙瘩蚕豆大。
最怕船漏,一漏就用剪刀剪棉絮塞漏洞。夜里不能不睡,放条毛鱼在舱里,水渗多了,毛鱼游得嗦嗦响,一响就醒。有时把手伸在漏水舱,睡到半夜,发现水大了,赶紧舀水。棉絮塞缝只能对付三四天。万一掉了块板,魂都吓飞了,只好一边用被子铺在网上塞上去,一边用盆盆罐罐拼命舀水。
渔民信鬼神。火舱后头供菩萨,用布遮住。生活习俗多忌讳。解手必须在橹后。不准坐在跳板头上。吃好饭,筷子不好搁碗上,要射出去。吃鱼不能把鱼的身子翻过来吃,更不可提 “翻身” 二字,其实怕翻船。真正的 “翻身” 何尝不想呢?有首渔歌唱道:
娘呀娘呀太狠心,
把我嫁给打渔人。
一碗菜几根根,
一双手血淋淋,
想想实在太难过,
我向苍天问一声;
长江再深也有底,
穷苦日子可长根?
2008 年 5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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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山歌
——《老歌》之三

山歌要说 “歌” 了。
山歌为何姓 “山” 呢?山有野的意思:山野;声音大的意思:山响。山歌属于民歌的一类,内容五花八门,主要与劳动有关,也涉及爱情、季节、仪式、时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又不足故咏歌之”。看来,人类生存的历史有多长,山歌的流传就有多远了。
靖江山歌丰富多彩。相比之下,沙上少,因为地势低,引水方便,劳动强度小,山歌就少;老岸地势高,谷物杂,劳动强度大,山歌就多。比如车水,沙上可以自流灌溉,即使车水,只用小水车,时间也短,不必唱山歌。老岸车水要用六个车轴的大水车,有时还得日夜轮流上车,这就苦了,要唱山歌了。
号子是山歌的一支,多种多样:打场号子、排墒号子、抛秧号子…… 最有说头的是车水号子。如果不是情势紧迫,不是抗旱排涝,车水蛮有诗情画意。画如田野上的一幅插图。诗在号子里,最质朴的诗,像汗珠又像露珠。水车成了 “旋转舞台”,一人喊,大家和,流水潺潺,如同伴奏。车水号子还能用来计时,喊完十二个号子为一 “落”,有的地方叫一 “阵”。最流行的是《响号》、《叹气号子》、《数猫儿》、《十二月花名》。瞌睡来了,弄一段:
瞌睡蒙忪要吃茶,
南山茶树未报芽,
挑水汉子摇篮里困,
烧茶娘子还坐篮车。
肚子饿了就唱:
肚子饿来心里嘈,
吴江买米镇江淘,
凤凰山上砌堂灶,
虎丘山上打柴烧。

只好望梅止渴,且是没指望地望,想象缤纷地望,聊以提神。偶尔也比赛,看谁山歌号子多。唱到老的熟的唱完了,那就触景生情,信口编,最初也许毛糙,边唱边改,直到珠圆玉润,新山歌出炉了。
你晓得一箩大麦多少芒?
多少长来多少短?
多少青来多少黄?
这是抢答题。那三个人的眼珠转了又转,答不出来。他故意苦笑,“今朝我只好歇歇了,哪家也不去了。” 眼看他们垂头丧气地走出去老远,大声唱道:
我唱山歌是内行,
有粒大麦有根芒,
除了长的总是短,
除了青的都是黄。
接着编了四句,又唱:
东天日出一点青,
穷人也能斗富人。
劈柴要用铁大斧,
捆柴只要稻草绳。
山歌属于农耕文化,如今已成绝唱。然而它的根还在,甚至水在。那散发泥土芬芳的旋律还会在当代歌曲中抽出新芽,比如《常回家看看》;还会在顶尖的洋歌里开花,比如《图兰朵》。至于那些歌词,还会像盐一样增添我们语言的滋味。
当下会有新山歌吗?假如硬要说有,那就是流行歌曲了,不过 “山” 味不足;假如硬要说有,那就是手机上的民谣了,可惜它是哑巴。
2008 年 6 月

选自潘浩泉散文集《忘忧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