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
这座土丘矮了，旧了
前年它还高，还新
躺在土丘里的人
烂掉血肉后
白骨还被困在土里
春天一到，这里的草长的极盛
引来牛羊，被啃掉的每片叶子
都带着他生前未尽的言语
花开了，就在土丘的前方
开到那般红，那般艳
像血，像肉
更像一双眼睛
看着秋，看着冬
看着新的一切
2.朝阳
无人察觉一天从哪里开始
直到朝阳跃上屋檐的斜线
它从山头跳到窗台
冰面初现的倒影像舒展的掌心
梦，从晨光里抽枝
长成点燃云层的泛红火焰
顺着目光，触到远山的冰川
新生圆弧，在山下被雪水哺育
整条干涸的沙石，正以相同的温度
上升，变成它呼吸的金色胚胎
它睁圆眼睛注视万物，喉间滚动着
未命名的音符，像第一次抱起婴儿的
年轻母亲，把一声声爱
藏进柔软、温煦的晨雾里
3.我对生活逐渐没有感悟
我对生活逐渐没有感悟
我的念头
停留在瑜伽的每一次呼吸上
二十六年来
我从未真正学会氧气需要填满的是
小腹、肋骨和整个胸腔
像一个滚烫的吻滑落的样子，然后再
反序吐给一个叫冬天的男人
最近我很少开口说话
我的声音嘶吼于尊巴的舞步
我流很多汗
厌倦我的毛孔挤破头张开嘴巴
我的心跳和时钟的刻度重叠
光阴不存在虚度
弹一曲《烟雨江南》足以让我
增加温柔的厚度
我终于明白爱他不是全部
在深夜，我试图狠狠脱光衣服
抛弃歇斯底里
有几个小时我大脑空空，月光照进来
只有一个小孩蜷缩的影子
就像是到了动作的最后
我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听到一滴汗水
沿着眉心、鼻尖、锁骨舒展
颂钵的梵音空空入耳，我们双手合十
唯有感谢可以充盈一个微笑
正是现在，我知我所求
不过夜夜安睡
4.立春日
风，暖了几分
冰裂开，浮冰细碎
春水漫过枯根，洇出新绿
草尖顶破冻土
雀鸟驮着明媚的光
掠过枝头，摇落残冬的叹息
留下天空的白
云影轻了，脚步灵快
蛰伏的期待，全都苏醒
沉寂的身影，尽数舒展
土层深处，正酝酿着蓬勃的气力
立春日，从河畔、山野
走出一个新的我
走出无数个，崭新的自己
5.新光入岁
列车上，潜声低语的旅人
攀谈窗外的跳跃与过往琐事
一路的风景隔着玻璃流动远去
万物轻盈。有霜降、有大小的寒
而我们都爱那些温暖的呼吸
旧岁旧年，拜谒了江河里的日月
掠过湖面，春风解冻了黄河
沉浸思索的囟门让胸膛挺直
枯枝渐远。发轫的迎春、探春、海棠，
桃花、杏花、梨花，远黛近青的群山
以美冲破孤独，没了退路
今天定是某天百转千回的重逢
我却以目相送，情谊深重
在与曾经的呼应里梳理种种轮回
默契地逡巡着灯火与群星
那是忽明忽暗里一束明晰的光
辞旧的新，是该赞美的时刻
将眼中景和身边人彻夜长谈
或者是让花开得艳一点
梦里也会春光无限
6.红日
故事推搡着故事
在日历中褪色
喜鹊栖守的枝丫
托着一团火，向高处攀越
太阳红扑扑的脸庞
恰似门前新悬的红灯笼
昨夜的雪，轻挪了身子
大地披一身涮洗一新的衣裳
我们挽手向前
红日是热忱的向导
春在不远处招手
同我们一般，漾着生气
未沉湎于旧事的人
正准备接住红日再一次的垂青
7.新芽
月亮驮着马匹，一路向西
江水凌冽，影子冻结朔风
眉眼婉约，黄土坡上云飞扬
一叶虚舟，横渡众生之河
一花一界，何处起念动心
轻捻微尘，世界作狮子吼
独坐观心，如何因果自明
淤泥莲花，映彻三千大千。
心斋坐忘，何处来何处去
香火缭绕，众生虔诚匍匐
菩萨低眉，向东方结印
彼岸轮回，只见横流沧海
蝴蝶挥翅，是梦还是解脱
口中呢喃，所念所思所行
泥土塑成身躯，掩藏自我
唯有心香一瓣，凝魂聚魄。
枯木逢春，大火西流
通天之河，遮蔽凝视眼眸
战鼓擂擂，锤响枯寂薪火
万马如龙，游向日出之地
剑气如虹，刀光扯裂黑夜
书声琅琅，天地生民圣贤
莺歌燕语，却道江南时节
烟火尘埃，便是人间极乐。
8.焰
我请——晨曦吻破夜的缄默
这并非终结，是未竟的谶语
玫瑰在荆棘里分娩
绯红是痛觉织就的锦缎
那奔赴新生的焰，坠入崖底
一些呜咽里淌出春的呢喃
藏于死的轻叹，又溺于生的微凉
所谓路，从不是孤绝的起点
是油灯燃尽后，焰的又一次涅槃
我请你，雪化花开时，再走一遍……
9.在暗室，逢新
过去的日子不断重叠
成为厚重的影像
倒映在水里，波光冲洗出曝光的频率
为了寻找
我住进草原的中间、大地的眼影
许久，偶然看见在天边的海豚
相似的日子湿漉漉的
像南方梅雨的天气
看不清的雨滴、褪不尽的水汽
以及被摄取的灵魂
重逢在一间暗室，擦拭彼此的形象
该清晰的简未得到，该模糊的早已丧失
按下的快门，像是无尽的潮起潮落
红色的光景里，一颗太阳灼烧我几时的桨
顽强固执地对抗无法挽回的巨变
当冬天的果子熟透
我成一张过期的相片
10.人生新体验
亲爱的宝贝
自从你来到这个世界
我们便开始在傍晚与黎明之间
反复翻转、折叠
在逐渐粗糙的日子里
磨损着自己的零件
我们勤学攻略，苦练技巧
但对你新出的试题
依然会束手无策
我们被不同的水温、短暂的咳嗽
或衣服的薄厚，这些
细碎的浪花拍打
直到淹没在你啼哭的潮水之中
直到被小小的满足
就能发出微笑的你
融化一切的时候
在黎明退潮后的滩涂上
我们捡拾贝壳
互相展示它们独特而珍贵的纹路
原来人生的喜悦和痛苦
竟然是可以同时存在的吗？
当你用柔嫩的小手
攥紧我疲惫的食指
我开始理解
为什么有人要选择成为父母
为什么有人
绝对不愿意做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