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阮少华

1977年冬天的那把火

若说我人生中最炽烈的一把火，非48年前的那场高考莫属。

那年，也即上世纪的1977年，彼时，我已然是国家单位的正式职工。往前推两年，我还是知青，还在东海的一座悬岛上，日夜出海驾驶渔船撒网捕鱼。虽然，我十分向往大学生活，希望有朝一日生产队能推荐自己，圆我的大学梦，但捕鱼生涯太过辛苦，风里来浪里去，急窜窜（急切）想要早日脱离苦海，早日回城参加工作。

就在我下乡两周年的那个冬日，公社给了个招工指标，我转头就去报到了。尽管去的单位是最普通的粮食部门，且仍然位于远离大陆交通不便的海岛，是驻岛部队的粮油供应站，但毕竟是国家正式单位，毕竟恢复了城镇户口，有了粮本，有了每月25元的固定工资外加7元海岛津贴，夫复何求！

我供职的粮油供应站有个神秘的名号，叫725粮库。粮库5个人，一主任，4职员。平常日子只3人在岗，另2人回大陆或出差办事或探亲休假。粮库的工作无非进库出库，简单、轻松、闲适。部队过来搬粮搬油都是大单子，三个连队加一个营部，每月分别来一回。每回来都是司务长带上几个大头兵，大卡车一拉就完事了。登陆艇从大陆运过来的米面油啥的，自有部队战士或岛上生产队队员卸货搬运，我们只管一本帐簿一支笔清点验货，不费吹灰之力的。

闲来无事，我们就种种菜养养鸡，收获的四季豆、鸡子（蛋）等多得吃不完。夏日里，同事罗桑和供销社的老李带着我，扎上几个炸药包去沙滩礁石边炸鱼，鲻鱼海鲫鱼白花花一片，捞也捞不完。冬天我们又会去逮野山羊，逮是逮不着的，是“借”来手枪射杀的。我平生第一回吃到手抓羊肉，那个鲜的美的啊。

在725粮库的两年时光，虽然吃得好睡得好，但夜深人静之时，自己这颗燥动的心，时时被寂寥与不甘所焦灼。

就在那年国庆节过后某日的清晨，我正在大陆军港的部队团部食堂用早餐，忽然，广播响了，是播送国务院关于恢复高考的通知！播音员是个女同志，她的声音是颤抖的、激越的。我听闻着，一下子怔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心跳加速，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被点燃了。我立马登陆艇回了海岛，立马向主任请了假，立马坐登陆艇返回了大陆。心里只有一个滚烫的念头，我要报名，我要考大学！

去原先就读的中学报了名，去图书馆想借一些参考书，早被捷足先登者借光了。赶紧回家里翻箱倒柜找出高中语文政治和数理化课本，参加了母校的考前辅导班。辅导班只有数理化，其他课程主要靠自学。

因报考人数太多，政府组织了一次初试，淘汰了一半人。通过初试的考生方有资格参加复试，即正式参加高考。

12月15日，高考第一天，上午考政治，下午考数学。不知是冷还是紧张，上午考试开始之时我浑身发抖，钢笔都捏不住，好一会才定下心来答题。下午的数学和转天的语文、理化等科目还算好，再也不像政治那么抖了。

我中学的基础好，拔得头筹不敢说，出类拔萃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但自信保不住心不跳，录取率太低了，4%，我的天！

放榜的那日我又抖了一把，不过这回不是冷不是紧张，是激动，是兴奋。我以本考区第二名的成绩出线，被心仪的上海的大学所录取。本考区第一名是小学老师，他在给学生传授文化知识的时光，我在岛上看海、炸鱼、逮羊。

一九七七年的冬日，天好冷，但我的心，妥妥地火了一把，妥妥地温热了一把。

飞花牌自行车

1984年，花一百多元，我买了一辆自行车，飞花牌，26吋。那时买自行车需要供应券（工业券），我申请了，学校也觉得我刚需，遂给了我这个券。

飞花牌自行车，绍兴出产，它仿上海凤凰牌，精致、轻巧、时尚。

我需要自行车是因为1岁多的女儿来杭州了，暂时安家在学校集体宿舍。学校位于郊区的运河货运码头边，周遭还都是农民的田畈和屋舍。一家三口可不像单身，一日三餐可以随便在食堂打发，孩子需要营养，是大事。有了自行车，我就能方便地去十里以远的城里菜场采买食物。我是海边人，惯常吃鱼虾蟹等海鲜，许是承继了我的基因，小不点的女儿酷爱蟹肉，无蟹不欢。我几乎每日清晨骑车去菜场购回海蟹。那时候保鲜技术落后，运到杭城的都是冰镇海蟹，蟹是好蟹，又大又肥，鲜味十足，只因不是活蟹，肉质口感总是差一点。但不管怎么说，在距大海五、六百里的杭城能吃到基本新鲜的海产，算可以了。

除了女儿宝贝，自行车也是宝贝。

我每日把自行车擦得铮亮，黑色的钢架铮亮，银色的龙头钢圈铮亮，新车就得有新车的范儿。

学校的许多年轻人都有自行车，都爱惜得不行。他们时不时地在实训室，利用现成的工具和油料，将自行车拆解擦拭，涂上润滑脂，拼装和调试。我也是，有样学样，常去实训室对自行车进行维护保养，我们学轮机的，知道维护保养机械的重要性。

过了两年，学校给分配了城里的房子，自行车就成了我上下班的交通工具。路途有点远，从杭城的西边穿越至正北，一个大大的L形，九公里多十公里不到，总得花费四、五十分钟的样子。平常日子还好，遇刮风下雨，可是够呛。幸好年轻，幸好健康又昂扬，只觉得生活就那个样，比起上山下乡插队落户那会，已经天翻地覆般幸福了。晨七点多，在运河边的马路上，我都会潇洒地“双放手”，只让两脚把控方向，高举双臂，边骑行边放声高歌: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场……

分到房子的当年，学校又配发了罐装煤气。我每个月都会将煤气罐用自行车驮到家里，又将空煤气罐运回学校，这来来去去的，我累得气喘嘘嘘，自行车也累得气喘嘘嘘。此外，搬运煤饼等等杂事也非自行车莫属。就这样，在工作与生活的重压下，久而久之，对自行车的保养也懈怠了，车子各部位也日渐荒芜。

对车子虽然照顾不足，功用依然。我常常带女儿去西湖边游玩，她都坐后边书报架小坐椅上。回家时担心女儿睡着，我就一只手把龙头，另一只手抱她于怀里，中国式带娃的风景，独特又温情。

再后来，自行车日见凋敝，车铃铛不响了，刹车靠脚踮了，油漆花了，钢圈锈迹斑斑，昔日的宝贝飞花自行车已然老了，我也看不上了。

人总是臭脾气，总是喜新厌旧，对物品是，对房子是，对人，也是。

停薪留职

电视剧《小巷故事》讲的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前后的风风雨雨，讲的是苏州城里的一群小人物:棉纺厂挡车工，中学老师，压缩机厂工程师等。

那个时代，风云突变。恢复高考、职工分房、知青返城、企业改制、工人下岗、停薪留职、放开物价、下海经商、大学生自谋职业、商品房上市，等等等等，说的就是我们这一代人，说的就是我们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代入感非常强。

那个年代，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棉纺厂厂区小巷里住着以庄、林两家主人公及左邻右舍“七十二家房客”，中国波澜壮阔改革开放前30年的历史就浓缩在这窄窄的巷子里，就在一群小人物的故事里头，虽然家长里短，恰恰酣畅淋漓。其中蒋欣饰演的宋莹，一个棉纺厂的普通女工，她停薪留职跟随丈夫去广东创业的情节，勾起我绵绵的记忆。

停薪留职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与标记，其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即停发薪水保留职位，而字面以外的意思是允许企事业单位职工甚至公务员下海经商或自主创业。停薪留职的时间没有定数，一年两年以至更长，各单位可以自行把握。这个政策非常有利于停薪留职当事人，进可攻，退可守，创业成功可以再上一层楼，创业不成功可以返归单位，没有后顾之忧。现在的年轻人不会知道有停薪留职这等好事，只知道在单位里要么有业绩而升职，要么业绩不达标而被炒鱿鱼。

《小巷故事》的宋莹停薪留职好多个年头，一直享用厂里分配的福利住房，房改时照常可以购得房产，那个年头，就是这么干的。有这等好事是因为单位人多事少，而且这单位都是国有的，人都是国家固定职工。所谓固定，就是生乃单位的人，死乃单位的鬼，不犯律法，单位是不能辞退的。因为事少，人多人浮于事就成了单位的负担。所以，有的人受不了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境况，有的人嫌单位几块干巴巴工资少得可怜，有的人看到单位以外机会多多经商来钱快世界很精彩，遂向单位递上一份申请，单位领导一般都会批准，“允许”其停薪留职。当然也有不允许的，如缺一不可的关键岗位员工，或领导十分看好准备提拔重用的人才等。又当然，无论什么人，只要持之以恆跟领导纠缠不休，再关键岗位再重要人才都能停薪留职的。

2000年前前后后那些年，我在一学校单位担纲主事，一直有若干手下同事停薪留职，其间还生出不少事端。

说实话，绝大多数人可不敢停薪留职，敢停薪留职的都是有想法的人，都是不安于现状的人，都是有资源有闯劲的人。所以，停薪留职的男人居多年轻人居多，而其他人则宁愿呆在单位里半饱不饿地吃老米饭（吃安稳饭）也不愿独自去外面闯荡江湖担惊受怕的。这话不免难听，似乎打击了坚守岗位者的积极性，但我实话实说，包括本人自己，亦属谨小慎微明哲保身者。

我们是学校单位，知识分子成堆，有想法的人很多，付诸实践的人很少。但有一位Q姓老师，他提出申请要求停薪留职，下海经商。Q是留校青年职工，业务很优秀，理论教学和实践能力都很强，深受学生喜爱，也深得领导器重。在学校，能力强的人都会被提拔到行政的干部岗位，Q也不例外，他是后勤处主任。

那个年代，单位里当干部不当干部的收入相差无几，不像现在，当官的除享受当官的工资外，还可以自定规章，自己给自己定夺比普通职工多得多的岗位津贴和绩效工资，那时当干部就是讲奉献，讲政治觉悟。Q在经济上觉醒得早，估计这跟他的出身有关系。他的家乡是著名的皮衣之乡，出产的皮衣行销全中国。Q耳濡目染，脑袋瓜里尽是皮衣这玩艺。他决意下海，他要在省城开店，卖家乡的真皮皮衣。

Q开的店我去瞄过一眼，只是挤在众多店家当中的一间小铺面。一个体面的学校老师，就这样风里来雨里去在市场里呦呵皮衣，这得有多大勇气。那年代也不流行送礼拍马屁，Z也从来没有送我这个主事的哪怕一件皮衣皮衫的。正因为如此，我反而坦然、心安。

停薪留职者，后来很少有回归原单位的，外面的世界尽管风云无常，但毕竟精彩刺激，货与货款川流不息，银行户头里资金大进大出，单位这点死工资，他们眼珠子都懒得翻上一翻的。

Q后来是回归了，但已经没有心思教学，时不时翻出花样去张罗校企合作项目。校企合作可比停薪留职更实惠。校企合作，冠冕堂皇，从事者学校这一头的收入一分不少，企业那一头，瞅准机会投资一把股份一把，没有旱，没有涝，年年丰收。当然，Q失去的也有，譬如教授副教授，他老是野在外面，人家自然不会照顾他职称什么的。

我至今还沾沾自喜津津乐道的是另两位停薪留职的同事。一个是轮船驾驶台的驾驶员，一个是轮船机舱的轮机员，两人一配合，可以把万吨级巨轮开到西班牙的。他俩到学校后，主动提出上船实习，以取得海上资历后分别考取大副、船长和大管轮、轮机适任证书。我求之不得！一个将来的船长轮机长回校参加航海专业教学工作，其对学生学力潜移默化的影响，毫无疑问，一定深远又巨大。

他们停薪留职10年后，怀揣船长、轮机长证书践诺回归学校工作。正当我拍手称快之时，学校的大领导大笔一挥，同意他俩调往其他单位供职，让我的十年“布局”瞬间泡了汤。

时光荏苒，船长轮机长俩也行将退休，他们的事业很成功，一个是集团公司的中层干部，一个是海运公司副总。我和他俩一直保持着联系，也算是惺惺相惜吧。

也有在我手上“允许”的停薪留职者，不知何故，据称对我一肚子牢骚。这人当面倒没啥说的，至于背后说什么，我只当风吹过。作为曾经的管理者，什么都计较，无异于自我折寿。

有人说，当一世（一辈子）国家干部，“寿头（傻瓜）”当一世（一辈子）。其意思是当干部做再多的好事都未必有好的回报。虽然我是芝麻绿豆般的干部，但大小也是国家干部，对这个说法也很有同感，与此同时，我亦无悔而自豪。

（图片源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