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语长歌

张新贵

晨雾漫过木格窗时

他正将半凉的粥

往她碗里推了推

瓷勺碰出轻响

像三十年未曾说出口的

那句"慢些喝"

她总在阳台晾他的衬衫

袖口要捋三道折痕

风掀起衣摆的弧度

恰好接住他递来的

一杯温茶 雾气氤氲

模糊了他鬓角新添的白

菜市场的喧嚣里

他们从不用牵手

却总能在拥挤的人潮

同时停在摆着老豆腐的摊前

他弯腰拣拣菜叶

她自然地接过递来的零钱

指尖相触 像春溪漫过卵石

无声 却洇透了岁月

有次她病了 夜里咳得紧

他披衣起身 倒水的动作

轻得像怕碰碎月光

她没睁眼 却知道

杯沿擦过唇边的温度

和年轻时他第一次

递来的那杯红糖水 一样

他爱摆弄旧相机

镜头里 她总在低头做事

择菜 缝补 或是坐在藤椅上

看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生

照片里没有一句旁白

却能数出每道皱纹里

藏着的 某个午后的阳光

孩子们问起爱情

他们只是相视一笑

他正帮她摘去发间的棉絮

她伸手 替他扶正歪斜的眼镜

夕阳穿过厨房的玻璃窗

在地板上织出两张交叠的影子

长过所有海誓山盟

久过所有被说出的永远

原来最深的注解

从不用刻在石碑上

是晾衣绳上并排的袜子

是饭桌上总多盛的半碗汤

是无数个醒来的清晨

他转身时 她递过的那件

带着体温的衣裳

在时光里 无声生长

长成彼此骨血里的

地久天长

主编          清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