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写到曾昭桓先生到涟源杨家滩躲避战乱,住在彭仲椿家的颐养山庄。先生在诗钞中记载:
下船后,行不数步,即抵颐养山庄彭仲椿家,彭甚表欢迎,馆我等于一别院内。院中栽芭蕉二株 ,极为恬静幽雅,室内几净窗明,整洁有致。厨房亦宽敞,庄名颐养,确能当之无愧。
如今涟源杨市仍然有一处叫“颐养山庄”的地名,不知是否即先生当时寄住之处。彭家与曾昭桓是何关系,彭仲椿与彭仲炎是不是兄弟,目前笔者尚未找到线索。
第四阶段是在回富厚堂与众亲人团聚阶段。
先生在杨家滩度过了一段安稳时间,随着战争形势越来越紧,长沙及周边地区已深陷战火之中。尤其是日寇在长沙施行焦土政策,让这座千年古城付之一炬,曾家在长沙的艺芳园等也未能幸免。曾昭权认为涟源也不再安全,决定与弟弟一起回富圫,原因有二,一是荷叶四周均是高山,交通不便,富厚堂附近无大路,日寇应当不会从此通过;二是就算日军来了,也还有佃农家里可予暂避。先生本不欲离开杨家滩,但曾昭权不放心弟弟一人滞留外地,因此先生只好随兄返乡。
1942年秋天,先生随兄自杨滩取道永丰、沙塘、井字(与今331省道同向),返回富圫。先生在途中作有《自杨滩返富圫道中》组诗:
自杨滩返富圫道中
三年梦不到荷塘,今日飘然入筍将。
红树青山争笑靥,看人归卧郑公乡。
弟兄薄暮来投宿,巧值店名唐棣花,
天气况逢重九节,擎桮相视乐无涯。
归途缓缓攀崇峻,王子山头岭最高。
多谢近乡人指点,到家前路已非遥。
行行忽到东山墅,童稚欣然早候门,
前日待莺亭畔路,酒旗屠肆已成村。

黄巢山公路 李建新 摄
兄弟二人多年未回荷叶,一路走一路打听,到了黄巢山(当地称王子山)时,知道家已不远,又值秋高气爽,崇山峻岭之下,归乡之路宛然可见,不由得心情大好;一路上看到的乡村景色,令先生想到曾祖文正公诗中的“待莺亭畔”之句,只是如今荷叶已村舍井然,酒旗迎风。
回到富厚堂,家里也早已准备好迎接众人,先生切切实实回了家,身心都安顿下来。这年冬天,曾约农、曾宝荪兄妹自香港回到富厚堂,其他曾氏后裔也陆续回到老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过年时,虽处乱世,富厚堂还是打扫洁净,灯火温煦。祭祀、守岁、宴饮、围炉……这些熟悉的旧家礼俗与天伦之乐,让先生得到了深深的的慰藉,《除夕》诗云:
去日花成雪,明朝腊换春。
最难啼笑处,人旧不能新。
今夕为何夕,羲和返旆过。
忆看千里足,还是旧明驼。
(昨岁误题今岁甲子故云)
先生抛却心中烦恼,竟不知“今夕为何夕”,虽有“人旧不能新”的轻轻喟叹,但也是一种甜蜜的感伤。
第二年元宵,众兄弟姐妹还玩起了猜灯谜。曾宝荪亲自制作走马灯,众人中擅诗者撰好诗谜,粘在灯上,猜中了还有奖品,既典雅又有趣,足见曾氏诗书传家的门风。
如这条谜底为“影子”的灯谜,可谓别具匠心,将影随形动的特性,化为深情款款的诗家文字:
不论风天与雨天,每来月下共灯前。
定谁压迫教君扁,也解逡巡索我怜。
虽异孟姑随德耀,却同通姐伴伶玄。
息妫相对终无语,方信深情不在言。
回家第二年,曾宝荪便把家里的孩子们组织起来教授英文,学生中富厚堂管书人王席珍年龄最大,曾昭杭的儿子曾宪衡则最小。先生则以巧克力等,吸引孩子们跟他学数学。
于均艺的《富厚堂童年趣闻》记述:
我的五舅(曾昭桓)早年留学美国,他数学特别好,但有头痛的毛病,可是他一做数学题头就不痛了,一些哥哥姐姐在他那里学数学,他非常高兴,头也不痛了。五舅妈从长沙寄来一大罐巧克力糖,他为了吸引孩子们去学数学,凡是去学的孩子学完后都可以分到一小块巧克力。
曾宪熙也在《富厚堂——我童年的天堂》写道:
那时大点的孩子们跟一位私塾先生学习国文,如《论语》、《左传》等;在五叔曾昭桓那学数学;在伯伯那里学英语。
在乡间,先生除作诗、解数学题外,还爱上戏剧、唱歌。亲友们知其雅好,纷纷赠之曲谱、唱片等。先生均逐一研求,尽情歌唱,可算是资深“发烧友”了,诗钞中记述:
在乡除每日诗酒茶烟外,复寄情歌唱,举凡溓姐赠我之昆曲新导,庆庆赠我之平剧选粹,全全赠我之西洋歌曲,赵紫宸著之赞美圣诗,莫不逐折研求,尽情歌唱,驯至昆曲曲谱有纵缐错置者,可为纠正。平剧剧谱腔调有不甚圆润者,亦可代为水磨癖深如此,不可无诗为证。
浩歌
长年短纸写呻呤,每日高歌动鬼神。
纵少梁尘三日绕,也疑人在学雍门。
(文中“庆庆”为曾宪森,“全全”为曾宪文,均为先生侄儿。作者注)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阳历8月10日,富厚堂得知喜讯后,即差人四处奔告,大放炮竹庆贺。后又在家中张灯结彩,设席宴请诸人,还有外宾参加。先生也作诗纪之:
八载龙鏖困苦连,居然今日复中原。
欣看万姓同欢庆,竟把中元作上元。
1944年农历五月,日本部队在荷叶过境时,颓势已显,曾宝荪等人已料定其必败,但却还不知道胜利来得如此之快,因此喜出望外。当时正值1945年农历七月,正是家家户户接老客的中元节,因此先生有“竟把中元作上元”之感慨,可见老百姓久经战火、苦不堪言,听闻日本投降,纷纷庆贺,比元宵闹花灯还要热闹。
第五阶段是在富圫村村居当农民阶段。
日本投降后第二年春天,曾宝荪到长沙重办艺芳女校,曾约农则应王东原之请筹备开办克强学院。其他曾氏后裔也纷纷离开荷叶,富厚堂日渐冷清。据富圫村朱铁生老师回忆,1949年端午,曾约农、曾宝荪回到富厚堂,与诸乡邻告别。二人劝先生一起走,但先生坚持要留下来。
解放后,富厚堂改为区公所,先生即搬出富厚堂,先是居住在学堂坪朱万胜家,后又搬至五斗冲屈少陵家、七星塘贺少轩家,最后又迁回学堂坪。土改中,先生分得一亩三分地,正式做了农民。
或许是来自于祖父曾纪鸿的遗传,富厚堂很多后裔具备数学天赋,曾广钧、曾宝荪、曾约农、曾宪源等人数学都学得很好。曾昭桓对数学的衷爱不亚于诗词。搬出富厚堂后,先生戒除烟酒,每日专攻数学,先后自学了解析几何、微分方程、矢论一册等课本,将课后习题一一做出。

1920年长沙雅礼中学学生宿舍和网球场
在雅礼读中学时,同学黄国瀛见他爱好数学,便给他一道几何题,这道题看似容易,但做起来却极难,几十年间未曾证出。现在有了时间,先生便常常把题目拿出来琢磨,一日忽然得出了四种间接解法,先生狂喜不已,连续赋诗数首;但书中注明该题应用对称法解才最适宜,因此先生还是很不甘心。一日夜间睡不着,冥思苦想,又想出一种对称证法,不禁喜极而泣,又以诗纪之。过了一年,又发现之前的对称证法并不正确,再三思索,终于得出正确解法,乐不可支,再度写诗记录其过程。为这一题前后一共作有《几何诗》六首,可见先生对数学的痴迷程度有多深。
几何诗
望似隔天边,谁知在眼睑。万事多类此,几何倍蓰然。
故友黄国瀛,示我此题焉。光阴何荏苒,五十九年前。
此题属对称,书上早明传。我试无数度,不得对称诠。
动辄成谬妄,屡易不能迁。俟后苦萦思,获解四五篇。
颇穷诘曲妙,仍非对称言。昨日又再接,终困窠臼圈。
今晨豁然悟,简易胜抽绵,喜报真欲涕,难为识者宣。
虽然研究数学消磨了很多时光,但先生在老家举目无亲,时常感到茕然独立。尤其是五十年代前后,亲人陆续凋零,前有冰雪聪明的表弟俞大絜因病而殇;1951年,堂弟曾昭桦因飞机失事而殁,年仅45岁;1952年,亲哥哥曾昭权又遽然辞世,先生更是悲愤不已,写下《哭三兄》:
往事凄凉勿复陈,小桃帘外柳青青。
生憎花落如捐我,转觉蓬飘不得人。
堪叹南征成杜宇,可怜西狩获麒麟。
如何银汉光无数,独陨江东处士星。

曾昭权(1894——1952)
内心苦闷的先生,唯有在读书中才能得到一点慰藉:
深宵
深宵无火坐,人讶董帷寒。
侬岂贪冰雪,思原要静安。
观书如对友,会意即联欢。
持此邀今古,天涯咫尺间。
而有时,竟然对着炉火,独坐到天明:
炉火
鞓红炉火最呈娇,似与离人慰寂寥。
为爱余温不忍睡,几回真个坐通宵。
文革中,先生作为唯一留居富厚堂的曾氏后裔,自然少不了被批斗。先生对批斗并无激烈的反应,表现得很淡定。因为经常要被迫下跪,膝盖受不了,他便托人从县城买来一些二胡弦丝,将棉花绑在膝上以少受些罪,但后来也被造反派识破。一次在富厚堂大开批斗会,把先生押在台上跪下,历数曾家罪行,先生却毫无愧色,也不争辩,有时嘴里冒出一串外语,红卫兵小将们听不懂,问他在讲什么,他便一一给他们翻译,大意即是:曾家是忠臣,其功过自有历史去评定。荷叶的造反派出身农民家庭,很多人祖上都与曾家沾亲带故,对曾氏门风多少有所听闻,加上大部分乡亲对先生怀有同情之心,因此批斗还是稍有节制,未将先生往死里整。
在这样的时日中,先生又开始自学俄、法、德、日四国语言,以减轻精神上的痛苦。对先生来说,学习外语颇为容易,他认为较之数学而言,有平阳峻坂之别。曾宝菡与黄友黻寄来不少外文书刊,其中一首俄文小诗因味道有收敛冲淡之美,先生专程译出:
大道尘不起,衡门亦靖烟,
牛羊日夕矣,迟女共安眠。
先生虽久居乡野僻壤,却从未囿于一方天地,对世界科学发展的潮流动向始终默默关注。1974 年华裔物理学家吴健雄获评 “年度科学家”,远在荷叶的先生闻此捷报,难掩激动,挥笔成《报喜》一诗寄慨。

吴健雄
为什么吴健雄的成功会引发先生这么大的感触?我想大概是因为先生心中,始终怀着一份书生报国的赤子之志。然而在那个特殊时代,先生困守乡村,尽管侥幸地保全了性命,然而报国无门,只能发出压抑的悲鸣,如下面的《春草》一诗:
春草
梨树开残柳絮霏,香光今日亦稀微。
望穿鹏路人千里,踏遍鸥江渚半规。
仰愧浮云无定所,俯惭流水不能飞,
杜鹃声苦莺啼老,天末王孙归不归。
该诗起笔便以暮春残景衬世事寥落与心境萧索;鹏路望穿,是他对前路无望的怅惘;浮云与流水,是身不由己、志不得伸的自我愧怍;杜鹃、莺声均带着凄切,而“天末王孙”则道尽身世飘零的悲苦。
先生还记录了在广西大学任教时的旧作:
追忆在广西大学时作
泛世真同不系舟,平生歌哭寸怀收。
芳园桃李追昨日,南国棕榈又一秋。
此诗虽为早年所作,但“泛世真同不系舟,平生歌哭寸怀收”一句却似可成为先生一生的总结。不知当年先生尚属事业顺利、意气风发之时,为何发出此等感叹?
除了精神上的苦闷外,先生还面临生活中的很多困难,比如,不会干农活、做家务,煮饭炒菜对他来说成为无法解决的难题,米饭常常煮不熟,因此免不了常常忍饥挨饿。饥肠辘辘的时侯,先生只好回忆起早年吃过的美味珍馐,以此来挨过难熬的时光:
酒席菜肴戏咏
鱼翅
壮士横眉秉钺,将军怒发冲冠,棘门壩上识金銮,细柳营中不管。
海参
无骨偏能有刺,藏沙戏水生来,本是通明殿里材,谪住龙宫大海。
鸽蛋
娇小玲珑玉润,搓酥滴粉晶圆,难将象著劝金莲,屐齿生生压扁。
燕窝
背负千寻海峤,门临万里风涛,不烦泥土定香巢,却比玳梁精巧。
1976年10月,先生视力急剧衰退,读书写字都受到影响,先生自知去日无多,写下最后一首无题诗:
无题
老去花同雾里窥,迩来目力益衰微。
他时灯下观书帖,料必都成没字碑。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先生的诗钞记录在一个横格小笔记本,上诗是笔记本上的最后一诗。但本子里夹有一张“生产队干谷入库记录单”,单子背面录有两首无题诗:
之一
负角躬耕本应该,积年成病也堪哀。
自知微命轻如草,犹盼春风送雨来。
之二
月照林禽音宛传,也知东阁未成眠。
隔墙祝汝无灾难,近榻为侬奏管弦。
歌罢定然悲悄悄,梦中应是路绵绵。
肠迴九转何消说,今夕愁肠转万千。

从诗中可知,先生对于自己的命运并没有太多的不平,认为“负角躬耕本应该”,但在心里,却还是“犹盼春风送雨来”。只是,生命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1976年冬天,先生病数天后在学堂坪溘然离逝,没有亲人临终陪伴,没有后人披麻戴孝,富圫的乡亲们将先生送上了山,先生从此与自己的堂姐曾宝菱相依,长眠在富厚堂畔的山坡上。
“歌罢定然悲悄悄,梦中应是路绵绵。”
先生的歌已唱罢,富厚堂的风依旧吹过丘陇,先生的梦或已长成坟上的青草吧。而他梦中的路,在他身后并未断绝。他的女儿曾在90年代到坟前祭拜,其后辈虽在异国他乡,但一直瓜瓞绵绵,书香传家;他的《沧粟馆诗钞》中亦有一条幽曲之路,在这条路上,先生向我们徐徐走来,不说什么,用他那似有深意的眼神在厚厚的镜片后向我们打量,温和地笑笑,然后扶了扶镜架,提了提长袍,转身走向了他的远方。
参考文献:
《曾宝荪回忆录》,作者曾宝荪。
《复旦大学教授曾昭桓》,作者胡卫平。
《富厚堂的1950年:从私宅到公器》,作者刘建海,载于公众号“曾国藩的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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