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我送他们去地铁站，之后一个人往酒店的方向走去。宽阔的道路上一辆又一辆汽车呼啸而过，人行道一侧靠近道路，一侧接着围墙和店铺。路上行人很多，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视线总会落在某个地方，不过我们好像生来就富有技巧，总能恰当地避开对方。经过时也是这样，要么侧着身子，要么停在原地让对方先过。这样的“一致”不容易让人惊讶地睁大双眼，就像轮胎快速碾过道路的声音和喇叭发出的“叭～叭～”声，它们混在一起，成为记录片的背景音。我记得多年以前的记录片，地点也许还是北京，也许是别的城市，被采访的路人头发蓬松，说话声被录音设备刻得狭窄而毛躁。那声音好似没有砂纸可以打磨的木头。不，也许可以说像砂纸一样。一帧一帧的画面有些粗糙，但还谈不上模糊，仿佛沙土扬起时刚好揭开摄像机的盖子，按下了录制按钮。我走在路上，像纪录片里偶然入镜的路人——在驶过的车里，驾驶座上的人无聊地瞥一眼；站在三轮车后烤冷面的小贩闲下来时偶尔一抬头——这时候，毫无疑问，我是的。

我已经很累了，我能感觉得到。酒店在不远的位置，走过一条人行横道，沿着马路一直走就到了。可不知怎么，总走不到回酒店的路上，走完一条马路，转弯，继续走，再转弯，再继续走... ...我应该走了很久。也许还想了些什么，比如：今天的工作，股票，疲惫... ...这时候造型并不华丽的车也好，登上时尚杂志的车也好，全都都蒙上了一层暮色。夜色不会错过一个人，也不会错过一辆车。我蒙上暮色，他们也蒙上暮色，路蒙上暮色，车也蒙上暮色。一切就是夜晚的样子。远的近的高楼全都亮起了灯，映衬在夜色里。它不呼唤人归家，或许是静谧里的狂欢，或许是休眠时依然睁开眼的忙碌。

该回去了。

走进大门，方茴正在等电梯。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陷入沉默。

“这几天玩得怎么样？”我问她。

“很好。你很忙吧？”

“嗯。快走不动路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我等待着，然而她浅浅笑一下，什么也没说。

之后我们互道晚安，回到各自的房间。

周六的工作结束得比较早，第二天就要回深圳了。我想，至少应该请她吃一顿饭。因为在这里呆了八年，我觉得自己应该尽“地主”之谊。和她商量之后，我们最终决定去涮肉店。这是我以前常去的店，蘸料只有简单的几样，汤底也很简单，但牛羊肉很新鲜，所以味道相当不错，生意常年火爆。

“吃羊肉吗？”我问她。

“吃过，不讨厌。”

“那就好，有的人讨厌羊肉的膻味，所以问问你。”

“我的胃，海纳百川。”她笑笑。 这时候正好是饭点，店门口排着很长的队伍，我们拿了号四处转悠，一路上也随便说点什么。

“喝了豆汁儿吗？”。我又问。

她笑出声来，“每个来这儿的人都会喝吗？”

“不好说。我喝过一回。”

“又酸又臭，是不是？”

我无奈地叹气，“被同学带来喝的。”

“豆汁儿是怎么做的？”

“绿豆的下脚料发酵成的。”

“下脚料？那绿豆本来是用来做什么的?”

“本来是要取出里面的淀粉，用来做凉皮、粉丝。”

“所以豆汁儿就是不要的部分？”

“嗯。”

“噢，也许我什么时候会去喝。”她说。

前方传来阵阵恶臭，我们对视一眼，都捂上了鼻子。大概是公共厕所。

“往回走吧！”我说。

“出差有意思吗？”一会儿，她又接着问。

“说不上有意思。太匆忙了。急匆匆地过来，完成工作急匆匆地走，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实际地开始做调研比较有意思。”我回答她。

好像专心地”做“较有意思，不管是什么。我觉得。

聊着聊着，我想也许快到轮我们了，于是打开手机查看等位的情况。果然是，我们加快了脚步。

“羊肉配麻酱好吃，牛肉配海鲜碟好吃。经验之谈。”点好菜后，我对她说。

“好的，接受你的建议。”

铜锅冒着热气，汤里漂着葱段、姜片、枸杞和虾米。放进去的肉片上下翻滚着，慢慢蜷缩起来。

“我以前的愿望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她说。

我笑了，举起杯子碰了碰她的，“我也是。”

“可惜，吃几口就腻了，喝两杯肚子就撑了。”她举起还剩半杯啤酒的杯子晃了晃。

“所谓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吗？”

“哈哈～也可以这么说。”

“记得小时候的作文题目吗？我的理想。”

“我记忆中的题目是《我的梦想》。不过这两者交替出现，写的作文内容都差不多。”

有的人的梦想是成为警察，有的是成为教师，有的是开一家店......“梦想”这个词似乎和职业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尔后又被学者借用，拿来区分“理想”，解释人生的不如意。

“当时为了写这篇作文我真是冥思苦想。就像从空气中建造出一栋房子。”我感叹道。

“《现代汉语词典》里是这么解释理想的：作为名词的时候，是指对未来事物的想象或希望，多指有根据的、合理的，跟空想、幻想不同。作为形容词，是指符合希望的；使人满意的。而梦想的解释是这样的：作为动词有幻想、妄想和渴望的意思，作为名词有......”

梦想的事情。

的意思。

她不再说话，一口一口喝酒。

许久。 “我看到招牌上有‘清真’两个字，这几天看到的别的店也有，这是什么意思？”

“说明是穆斯林的饮⻝。”

“伊斯兰教？”

“没错。‘清真’在阿拉伯语中的含义是‘合法的’，事实上，‘清真’和‘穆斯林’都是阿拉伯语的音译。符合伊斯兰教教规的事物都带有‘清真’这两个字，比如:他们参加宗教活动的场所就叫‘清真寺’。”

“怪不得菜单上没看到猪肉。”

“不仅没猪肉，也没鸭血。有的饭店连酒都没有。”

她重新拿起菜单，仔细地看着。“真的没有！”她惊叹道。放下菜单后，又感慨：“你知道的真多！”

“因为我曾经也有同样的困惑。”我说。

她笑了。“我去上个厕所。”说完，推开椅子离开。

我结了账，一个人喝着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屏幕由黑变白，弹出一条新消息：“下周开始实行大小周工作制，请... ...”——是公司群发的短信。旋即，屏幕变黑。

她很快就回来了。

“要说一直以来执着追求的东⻄，我是有的。”她用筷子轻轻拨弄盘子上的羊肉。

“是什么呢？”

手中的动作停下来。“不是一个具象的东⻄。不是像赚多少钱，找个什么工作这样的东⻄。很难用语言描述。”

“你来深圳也是因为这个吗？”

“是。”她接着说：“可以说，为此献出了自己的身心。像是签订了契约，身与心都必须完全忠实于此的契约。”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问：“什么时候结束？”

“没有具体的日期。地球怎么转动、转多少圈在这里没有用，无法作为参照。”

“希望你早日实现。”我举起杯子。

她笑了，然而这次的笑和之前的每一个笑都不同，略有些苦涩的味道。她也举起杯子，轻碰一下。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按理来说是个大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没有自己是个大人的实感。就是说，自己好像既不是小孩子也算不上大人，很奇怪。”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本来也不知道大人和小孩子这样的观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嘛。”我说。

“是啦。可是还有一点很奇怪。看到比我大几岁甚至是年龄相仿的陌生人，直觉上我会认为对方社会经验丰富。”

“简而言之，对方是个正儿八经的大人，自己却不是。”

她的话像⻘色的苹果，酸味、涩味和甜味彼此交织，形成富有冲击力的复杂味道。我一时无法准确地捉摸其形态，只好沉默不语。

锅里的汤明显变浅了，曾经沸腾过的位置现在留下一圈痕迹，两根蒿子杆漂着，依然翠绿，那是不久前放进去的。路过的服务员看到后提来水壶给锅加足水。

“你⻢上就要回去了吗？”她问。

“是，明天下午。”

时间仿佛突然出现裂缝，裂缝里填满浓郁的沉默。

“我不想那么早回去。”过了很久很久，方茴越过沉默，勉强把时间缝合。

不想回去？我有些意外。

“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想再呆一段时间。”

“... ...好吧。”

“这是你的决定，对我来说完全没问题，只是感到意外。”我又加上一句。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这本身就是你的自由。”

“不过，你能请那么⻓时间的假吗？”我接着问。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片刻。“我在写一本小说。”她郑重开口。

“小说？”

“嗯。还没完成。”

“噢！“我有些惊讶。”我从来没写过。身边一个写小说的都没有。”

“你想看吗？”

“如果你愿意给我看的话。”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招呼服务员过来结账。

“已经结过了。”我急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