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论音乐,开口闭口总爱问一句:“这曲子好听吗?”这问法当然没错。就像我们去饭馆吃饭,头一个念头总是问“香不香”。人活着,总得先照顾口腹。只是,若这世上只有一个“香”字,日子未免单薄了些。
音乐里的“好听”,多半是一种感官上的顺滑。旋律圆润,和声妥帖,节奏不拧巴,听起来像一匹上好的布料,从指间滑过去,软绵绵的,几乎挑不出毛病。这样的音乐,当然舒服。
但若艺术只停留在这层皮肉的抚摸上,说得直白些,也不过是一次按摩,而不是一次洗礼。
所以我常想,评价一部作品,如果只拿“好听”当尺子,那未免太窄了些。真要这么比,贝多芬和街边的口水歌,也可以摆在同一个摊位上论斤称两?想想都觉得有点荒唐。
有些音乐,初听之下,其实是跟耳朵“过不去”的。我常常会想起勋伯格那部让人耳膜有些受罪、却又让人心里发紧的《华沙幸存者》。
若按世俗“好听”的标准来看,它大概是很难讨人喜欢的。支离破碎的十二音,管乐像铁皮一样刮擦着空气,朗诵声忽远忽近,仿佛受惊的人在废墟间奔跑。整首作品里,几乎找不到半点温婉流丽的影子。
可慢慢地你会明白,有些音乐,本来就不是拿来“好听”的。
当一个作曲家要回望那样一段人类历史上最黑暗、最惨烈的记忆时,他还能写一支圆舞曲吗?还能让旋律像丝绸一样顺滑、像蜜糖一样甜吗?真要那样,反倒显得轻飘了。
有些苦难,是不配被装饰的。他不再安抚耳朵,只是把声音一点点堆到你面前——那些刺耳的铜管、断裂的节奏、近乎嘶喊的朗诵,像碎石一样砸下来。
那一刻,你听见的已不再是音乐,而是废墟里的脚步声,是慌乱中的祈祷,是人群在黑暗里彼此寻找的呼吸。它让人坐立难安,却也因此真实得可怕。也许,这才是音乐真正的重量。
慢慢听久了才明白,它不是来讨你欢心的。它不请你吃糖,也不哄你开心。它更像一杯浓茶,甚至有点苦,逼着你坐下来,陪它在内心深处走一走。这种“不好听”里,藏着一种真实。不漂亮,却诚恳。
所以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音乐的高下,不在“悦耳”,而在“动心”。悦耳是耳朵的事,动心是心的事。悦耳来得快,也去得快。像一阵风,从脸上掠过去,当时挺舒服,过后什么也没留下。
动心却慢。它常常不是第一秒的惊艳,而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许是午后斜阳下的一点荒凉,也许是夜深人静时忽然想起的某个人,也许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和弦,却恰好碰到了你心里的那根弦。
那一刻,你愣一下。说不出理由。但你知道,它进来了。这时候,“好不好听”反倒显得有些多余。
再说,审美这东西,并不是刻在石头上的规矩。它更像水。流到哪里,便成了哪里的形状。一个听惯了苏州评弹的人,第一次听秦腔,大概会觉得吵;可等他懂了那片黄土地上的苦难与豪情,那些嘶哑的喊声,反倒成了最真切的表达。原来不是声音变了,是人变了。耳朵背后,多了些经历。于是就听懂了。
好的音乐,大多耐得住寂寞。
有些“好听”的歌,像一次性相机,咔嚓一下,热闹一阵,过几天就忘了;也像某些“漂亮”的姑娘,初看惊艳,可若没有半分灵魂撑着,言谈间露出的俗气,顷刻间使那份美跌落了尘埃。
而真正能留下来的作品,往往带点门槛。它们不急着讨好你。像一座藏在深山里的旧寺庙,你得慢慢寻过去,推门进去,坐一会儿,心才安下来。那种感觉,不是快感。更像一种沉静。甚至有点孤独。但你出来时,会觉得自己比进去前多了一点什么。这,大概就是艺术的分量。
说到底,我们听的不只是那几个音符。听的是写曲子的人那颗心。那颗心若是真的、厚的、带着一点体温,即便声音有些粗粝、有些沙哑,也自有它的光。
至于“好听”这层皮相,有,当然好;没有,也未必是什么大事。毕竟,人这一生,真正难得的,不仅仅是悦耳的声响。而是那些能够穿过喧哗、击碎沉默、轻轻落在心上的瞬间。
那一下子,才算是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