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中的海湾。
日出之时,海水分成两股,脚下的海面被风吹成网格状,而寄居蟹群落于礁石垒出的避风港中,微小得几乎透明的腿,在安静的流域中静止的观测下谨小慎微地挪动。
我看了很久才确定那是寄居蟹。
于是放弃了拾捡海螺,我想比起我想要的漂亮的纪念,它们更需要坚硬的庇护所。
在见到海洋中的寄居蟹之前,我从未对无风的水域中群集的小小物种有任何怜悯,也从未猜想过赶海的战利品们下场将会如何。即使猜想,也不会做任何。
晚餐时我说起观鲸船疾驰,试探地道出内心慢慢晕染起忧郁。那天日光强烈,海风激昂,满速前进的快艇翘着船头,巨浪撞碎在船舷上,苦咸的浪花与泡沫拍打在我头发和墨镜上,我猜想海水是否也会留下盐湖般的白色痕迹。我轻轻诉说旗冠顶山头上,时时嗡鸣的大船声响,山下哭诉般的羊,寂静的浪涛。纵使明知噪音对海洋生物的伤害,而仍然纵容自己、仍然消费,打地鼠般四下寻找着海上的大型青口贝,在摇摇欲坠的浪顶默数下一次鲸鱼换气的时间。
对方却说:“那你现在吃的这只鱿鱼应该得到更多的同情。”
赎罪券看来售罄了。带着引颈自弑、壮士断腕般的悲怆袒露不公平的分配与有差等的爱,承认虚伪与贪婪,而不再接受更多的宽慰,仿佛悲剧剧本已经写就,只需按部就班,实现预想的情节。
耽于幻觉的一厢情愿。
“唯独自己是不可以被原谅的。”
小岛设计种种,让我在字里行间想起旧时自己的样貌,那时我好奇而且冒昧,勇敢并且轻快。我想知道枝枝叶叶的名字,想获知春花之间的种种区别,想了解猫狗、鲸豚与水鸟的习性。小岛让我感到年轻,充满生命力,柔软的沙滩、轻缓的浪涛、温热而漫长的黄昏,我在海滩来回奔跑,纪念这个永不落日的夏天的灵魂。
“在这个寻常的下午,我习惯地说声道别,那种快要离开你时模糊的痛苦,让我知道我已经爱上了你。”我在岛上书店读到博尔赫斯,我不知这句引诗是偶然拾捡的吉光片羽,还是对岛上假日的微缩。
我读到植物图鉴,分享那首小时候读过的关于稗子和水稻的诗。我说我不喜欢春江花月夜里那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但我好像理解了一棵提心吊胆的稗子,珍藏着明知再也无以为继的春天。
小岛自成一体,永不落幕的夏日,唤醒重重关于生命力的妄想,酒神的常青藤重重缠绕,攀附在贪得无厌的人身上,带他们唤起爱与被爱的、合乎自然的联想,那些原始的游神,丝竹声响里颤抖的嫩绿色藤蔓植物,喋喋不休地抓搔着空空荡荡的地方。
那种即将离开你时模糊的痛苦如此清澈,让我不知道是否我真的爱着你,或者只是关于小岛之春的妄想。
在雾气弥蒙的清晨日出之中,一缕云层居于中央,像太阳的卫星带,日光于云雾之中映着粉光,仿佛一切都是吉兆,仿佛一切得到了许可。在观鲸船上齐声鸣响的惊呼声、和大鱼换气的水雾之中,我一并承接了百年来关于鲸类惨遭屠戮的记忆,鲜血染红海域的创痛,那些巨浪的回响仍在我梦中不依不饶,真实的你却远在千山万水之外。
在我用咖啡勺丈量生命之前,在脆草莓的气味充斥鼻腔之前,在脆弱的指甲被海水磨损之前,在层层裙裾扫过礁石与青苔之前,在一切开始被谈论与停止争议之前。那绝不是我的意思,我不知道我的意思。
小岛并非无爱的荒漠,一枝一叶都脉脉含情,只砖片瓦都振振有词,而短暂的停留唤起对永恒的暗自渴望,唤醒对岛上事物绝望的迷恋。
无数个惊醒的凌晨,窗外夜色未明,唯有牡鸡呼声。包法利夫人穿越花影,沾染露水,如同一个悄然降临的春天的清晨。
一切情语都是旧时光景,一切泪水都伴随着故人的呼应。唯独无法抑制的哭声,不容抗拒的挣扎,悉数发自此身。
阿斯帕拉尕斯反唇相讥,斜眼看向我。
小岛的夜晚,空气清凉,风声隐隐,路灯稀疏,天空却明亮。月亮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工作,旋转着变化光泽,星点连成星图,暗中闪烁。宇宙浩瀚无垠,但对一棵稗子来说,一颗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就是这整个宇宙。
绝不应该谴责或者要求更多。
在芭蕉林、香蕉树、仙人掌与龙舌兰的花园小径之间,小岛的幻梦短暂停留,以头发上解不开的结与挥之不去的海风气息收尾。
绝不应该谴责或者要求更多。
岛上的猫,以一种好奇而有耐心的眼神打量着我,鸟以可被预测的轨迹穿梭,可以预期的载人客车行驶到身前的气味,不容抗拒的命运,阿喀琉斯被握住的脚踝。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如果我没有问,你会不会留下?
克莱因蓝的梦境中,温热的水汽升腾,草色却已枯黄。一双沉默地观测着我的眼睛。
你,你是谁?一个长篇大论的鬼魂,一个本不存在的幽灵,一缕不堪言说的欲望,一份不胜惶恐的贪心。
早该知道生命力脆弱如泡沫,渔王的圣杯隐没在涛声中。
我们一路潜入海水深处,沉溺在大海的宫室,被人鱼以红色或棕色的水草装饰。
遭人声惊醒时,我们就溺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