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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首歌的时间丨一个笨拙的数学朝圣者的自白书

给我一首歌的时间丨一个笨拙的数学朝圣者的自白书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11-23 2026-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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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首歌的时间丨一个笨拙的数学朝圣者的自白书
最近数学界接连发生地震:从十月初OpenAI发布722篇数学证明手稿,宣称解决了若干困扰人类数十年的问题,到两天前Levent宣布在Claude深度参与下解决了几乎可以称得上人类数学顶峰的黎曼猜想,AI展现出了在数学发现方面惊人的深度与潜力。尽管有学术泰斗及时出来“稳定军心”——谈到“AI不擅长提问题,并且它解题的所有方法都是人类尝试过的方法,只不过是将它们综合起来,未来人类、人脑依旧是主导和指导”(这是否过于高傲?);谈到“AI给人指明了努力方向,先给出问题的答案而后反过来再理解就好”(这是否自相矛盾?);谈到“消化AI的证明本身也是学习,多花点时间没什么了不起,兴许消化着就会给出新的证明”;谈到“每一次学科转型,年轻人都大有可为,因此需要加大投入,弯道超车”,如此种种……但不可否认,身边确实有很多人极其悲观,甚至不做数学的人也十分悲观。
作为一个年轻的(预备)数学研究者,我不觉得前述大佬们的观点会给我任何心理安慰。他们的言论主要还是站在人类与AI能否合作共存的角度,站在整个数学的发展甚至数学是否存在的角度,站在国家对数学学科投入的角度;我不能指望从他们的话语中得到针对我此时此刻的工作状态、心理状态的理解与共情。但作为一个资质平庸、思维不够活跃、学识不够渊博、手上没有任何学术成果的人,我确实需要一些安慰,一些让自己能继续前行的勇气。强者自渡,所以还是要自我反思。于是,我希望从上课、讲课、读论文、与AI聊天的状态中暂时抽离出来,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梳理一下最近烦乱的思绪,目的还是让我之后在数学这条路上朝圣的脚步走得更加坚定。

AI的崛起——数学研究升起蘑菇云

我是去年春天发现有DeepSeek这个东西的。当时的使用还仅仅停留在“百度百科”水准,问的都是生活问题。到了秋天,它开始走进我的科研——我发现它能帮我读论文,补充大量细节以及我不懂的知识,这让我的工作效率提升了一倍。但同时,我也发现它给出的答案有很多问题,因而使用起来还比较小心。之后,我一直把它视为一部百科全书。它回答问题的便利性和时效性让我在听报告时不再收获寥寥;它完善的知识体系和详略得当的回答,也让我能迅速地补全看懂论文所需的知识,从而在讨论班上更加得心应手。但我一直没有想过让它解决我关心的问题。直到这个学期,在第一次讨论班上,我听说同组的同学已经用AI跑出了成果,马上就能形成一篇可以挂在arXiv上的论文。我很欣喜,想着或许我关心的stable Bernstein问题以及数量曲率中的一些问题也能试一试。
但好景不长。9月中旬,stable Bernstein问题被宣布解决,其中一部分工作得到了AI的协助,当然,最主要的部分要归功于作者跳出了原本μ-bubble方法的桎梏,去思考将低维情形证明中用到的Green函数方法推广到高维。来不及反思,我就要开始准备博资考,甚至连十月初OpenAI公布的那722篇文章,我当时都没来得及关注。不过,中途已经在讨论班上听到了一些“趣事”——此前完全不懂某数学分支的人也敢把问题丢给AI,让它Auto-research,竟然还跑出了结果,还能署上自己的名字;有人同时做几十个数学问题,甚至真的让AI自己跑出了某些著名问题的解答,为了抢占位置,未经完整核验就草草署名上传……我不以为意,认为在这股动荡过后,人们一定会要求对这些行为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十月中旬考完试,我重整旗鼓,捡起今年四月份在厦大听短期课程时整理了一半的笔记(在厦大的五天是我进入研究生阶段以来收获最大的五天),开始和AI交流,完善笔记,希望能梳理出一个好故事,找到一些新问题。但当我耗费将近两周时间去补充证明、补充相关研究结果,去完善AI那极其不规范的数学语言,最终生成了一份300多页的研究笔记之后,我很震惊。因为我关心的数量曲率的好多问题(比如K(π,1)猜想)似乎都是Urysohn宽度和宏观维数猜想的推论(理清这内在的原因已经花费了我大量精力),而这个猜想在OpenAI发布的722篇手稿中已被证明。我之前认为宏观维数猜想是数量曲率研究中很本质的东西,它大概描述的是:当你从充分远的地方观察一个正数量曲率流形的万有覆盖时,你所观察到的维数要比流形实际维数少两维。当我整理过研究笔记,刚刚为自己对其中涉及的重要技术——μ-bubble方法有了进一步认识而兴奋时,我猛然意识到,之前希望用μ-bubble尝试的几个问题都已经被解决了。断断续续学了两年这个技术,看了大量相关文章,却没能用它产出一个结果,这令人很遗憾。那时有人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只能戏称“在思考还能忙什么”。但这也仅仅是个玩笑,工作总要继续,我还年轻,有失败的成本。我开始尝试用μ-bubble方法为某些定理给出一个second proof,也开始和AI探讨新的研究方向,以及融合我所学的代数与微分几何知识的可能性,并不顺利,不顺利到甚至没有阶段性成果。
不顺利着不顺利着,就到了这周,黎曼猜想被AI证明。我突然发现AI很像原子弹。1945年之前,人们都相信科技的利远远大于弊,生活、世界一定会在科技发展中变得更美好;但当八月份那两颗原子弹爆炸后,人类或许才普遍意识到科技的中立性。类似地,在今年9月之前,我还认为AI是好助手,偶尔是好老师,给我的科研工作带来的影响一定是积极的,而在此之后我才发现,AI可能还是竞争者,甚至是人类智慧的上位者。我很不喜欢一些人说“AI目前不能提问题,用的工具都是人类发展的,人类还是更加强大,一定会是主导地位”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我觉得这是一种狂妄高傲的自我麻醉——为什么不能承认一种超过人类智慧的造物存在呢?在AI发展以前,宇宙中难道就一定不存在这种造物吗?我觉得不久的将来,AI一定会超过人类。但这值得我们为之焦虑吗?

AI使我焦虑?——或许并非AI

我焦虑吗?可能是的。
尤其是在忙了两三周、一直和GPT聊天之后,回过头看却似乎没有任何进展,我的确感到不安——游戏规则正在被改写,我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像身边的一些朋友一样,手上攥住一些东西。哪怕最后一切尘埃落定,我们的这种成果不被学术共同体认可,那大家就都回到同一起跑线重来就好;但现在有东西攥着,总比双手空落落的让人安心。
但我的焦虑来源于AI的崛起吗?大概率不是。
从个人发展的角度看,所关心领域中可研究的问题越来越少,新领域、新问题难以找寻,还有同辈压力、毕业压力……这些似乎在没有AI时也依然存在,也似乎是科研成长路上必须经历的东西,或许可以叫作“科研生长痛”?
我承认焦虑的存在,我接受自己的不安,但我不会惶惶不可终日、顾影自怜、止步不前。这种焦虑似乎本质上并不是AI带来的,让我感到焦虑的从来都是人。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AI削减了我的这种焦虑——它至少能让我快速地捡起过往学过的知识,找到状态;能通过一次次对新问题的不完美探索,让我有事情做,而不至于闲下来胡思乱想。
前几天,《模型一代》这篇文章刷屏了朋友圈。我觉得那篇文章过于悲观,也或许是我过于幼稚和理想化。我总觉得我将来不会饿死——教培总是存在的,家长不会忍心让自己的孩子盯着屏幕里的AI老师学习。那为什么不趁着年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呢?如果AI真的给人带来了收入水平和人生价值实现方面的焦虑,我只能说,对现在的我而言,这种焦虑并不存在。我没那么高的物质欲望,真到了我无法靠研究数学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时候,我就拿理想换面包好了。
“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我也希望自己能做到这点,关心眼前的问题,坚定前进,顺其自然。
从数学发展的角度,我还是想谈一谈,尽管只能很粗浅、模糊地表达我的感受,毕竟我没那么广阔的视野。25万页证明,722篇文章,它们又说明什么呢?
针对25万页证明,Maynard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什么都没有改变。”如果人类不能对这些结果有充分的理解,我认为它们依然不能被称为“知识”,相关问题依然不能被称为“已解决”。对于黎曼猜想,很大一部分数学家原本就相信它是对的,并已经在假设它成立的前提下发展出了很多丰富而精彩的结果。现如今,AI的声明如果不经进一步加工,其实没有任何信息。如果将AI视为一种超越人类智慧的“三体人”,这似乎更好理解——它更像是一种“神谕”。如果仅停留在承认结果、发出惊叹,那这种行为甚至不能算作数学工作,而应该算作一种“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宗教活动。一步步祛除心中的神的过程,才是真正促使人类认知提升、促使数学发展的因素。数学研究是人类的活动,AI的结果仍然需要人的理解。与其因AI战胜了人类的智慧而焦虑,不如期待学术共同体制定好新的规则,提升理解的价值与认可度,规避那些滥用AI的人。可对于我们这种科研小白而言,我们显然不是规则的制定者,而是游戏的参与者。那既然在其中起不到任何作用,不如做好眼前事,更没什么必要去焦虑(合理躺平)。
而那722篇文章,又让我不得不思考什么才是好的数学结果——没有人教这些,我搜寻了一番,但仍没有确切答案,至少陶哲轩的文章《What is good mathematics?》中的观点可以供参考。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数学,但我确定,通过暴力证明得到某个猜想的解答一定不是好的数学,除非这个猜想本身有重要的应用价值。我更喜欢那种发展出一些新工具,或者以全新的方式使用现有工具的数学证明,它们体现了数学的优美以及新理解的产生。另外,数学结果被人认可,其实很大程度上依靠作报告,依靠传统的“口口相传”模式。我不相信大佬们还有时间一篇篇读他们领域的论文,但他们是会去听报告的。培根那句广为流传的“知识就是力量”其实是断章取义,更完整的是“知识的力量不仅取决于其本身的价值大小,更取决于它是否被传播以及被传播的深度和广度。”之前据说OpenAI的研究者在Stanford作报告推销这些研究成果,却被台下听众的问题难住了。因此,我想,关于这722篇文章,可做的事还有很多。当然,需要有游戏规则来保证这些应该由人来做的工作得到充分的credit。从某种意义上讲,或许这也能缓解焦虑吧。

矛盾的内心——AI确实令我感到失落和沮丧

除了先前提到的感兴趣的领域被AI爆破外,使用AI的过程偶尔也令我感到失望。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讲,效率更高了(比如,十天内整理出一份300多页的研究笔记,没有AI几乎不可能完成),但AI也让我极度疲惫——它为我带来了海量信息,但相比从前“古法科研”时从书本中获取的信息,这些信息的质量却大打折扣。现在我让它整理我们的讨论内容,动辄给我生成一份二三十页的PDF,可读着又很别扭。举个例子,我之前和它探讨表示论在微分几何里的应用,它给了我一个很fancy的计算指标、Betti数的算例,铺垫了一堆,但我越读越觉得不对,似乎表示论未起到本质作用。于是我质问它:“你这结果不用表示论应该也完全可以做,它并未在结果产生中起到作用。”质问了几轮,它说:“对!”我很无奈,因为这已经浪费了我不少时间。
当然,这只是小插曲。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还没学会怎么手搓科研,就已经要被裹挟着使用GPT了。坦白讲,我现在不知道在没有AI的情形下怎么做出一个数学成果,如何才能产生新的想法,而这些本应是我需要接受的训练。我也曾向用AI做出一些小成果的朋友请教他们的使用方式。虽然大家都说,在和AI讨论之前,自己应该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基本的思路,而后才去让AI帮忙细化、实现,但似乎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很难想象,当我们这代人将来变成数学研究的中坚力量时,手搓还是一种选择吗?我们还能否期待所谓的“AI和数学家合作中数学家仍处于主导地位,依旧是人类提出问题和主导方向”?我想,未来我还是需要适时地从和GPT的对话中抽离一段时间,仅保留它百科全书的特性,找回自己的思考能力。

我是否热爱数学?

这周,因为数量曲率领域又出现了比较重要的结果,回答了我所了解的仅剩的问题,我曾和人抱怨“或许可以不再看数量曲率了”,于是收获了一些反馈。其中也提到了引导我走向数量曲率研究的stable Bernstein问题。因为一些原因,我收到了“可能你对这个问题开始就没那么喜欢”的评价。我先是一怔,随之而来的是一丝伤心和委屈,但又马上找回理性——我开始回顾这段为期两年的旅程。从毕设做Bernstein问题的调研开始,我也读了很多文章。从被Chodosh-Li文章中用几何测度论语言表述的μ-bubble定理唬住、止步不前,到得知这个工具其实源自数量曲率几何的研究,再到查阅Gromov的数量曲率讲义,开始关心μ-bubble的广泛应用和数量曲率几何的相关问题,路确实是我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文章也是我愿意读的。上学期的厦大短期课程也是我主动打算参加,并且收获满满的……在这一通回忆后,我确定我喜欢这个问题,因而变得更坚定。虽然这个问题已经接近尾声,我也很遗憾没能产出任何成果,但一路走来,我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当然,有过这样的质疑,我很害怕将来这句话变成“可能你对数学开始就没那么喜欢”。于是,尽管我不想面对,我还是应该审视自己如今对数学的热爱是否还在,最初的热爱又源自什么。正巧这学期做数学分析(1)的助教,我需要复习我的数分笔记。每堂课上,周老师都会给我们讲一些看似和知识无关的内容,很大一部分是数学史。比如,数分(1)他要讲如何将Newton、Leibniz发展的导数概念严格化;数分(2)要讲高斯的土地测量学,要讲“千古寸心事,欧高黎嘉陈”;数分(3)要讲Fourier的《热的解析理论》;复分析要讲黎曼猜想……这两天,我在B站刷到了一个时长一个多小时的黎曼猜想科普视频,里面详细介绍了欧拉、高斯、黎曼的工作。当我看到这些内容时,都觉得很动容。这代表着人类对知识的纯粹渴望,以及穷极一生所进行的尝试,这些是优美的数学。我不知道这种动容是不是热爱,但我确实希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做出点可以留存后世的东西。
白岩松的讲座
“回到生活,回到人与人,回到面对面,回到此时此刻,直到回到爱。”
这周四下午,白岩松在清华作讲座,题目是“AI时代,你选择机器还是人”。现如今,我确实感觉人与人的交流变得弥足珍贵。我很迫切地想找人聊天,希望得到能量和安慰,但由于研究的东西过于专门化,很多时候很难找到懂你在做什么、能与你共情、愿意和你深度交流的人。但还是要多尝试建立这种连接。最近《后会友期》很火,我也在追,觉得很治愈,因为虽然节目中有很多争吵、很多破碎的关系,但它关照的还是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交流。与GPT聊天聊多了,似乎真的会削弱我对周遭世界的感知。
白岩松戏称:“AI可能会抢人的饭碗,但人能直接要了AI的命——拔掉它们的电源就好了。”这当然是句玩笑,但也有它的内涵。我将毫不犹豫地拥抱AI,毫不保留地和它分享我的看法,但也会尽全力捍卫我拔掉它电源的权利和能力,会让它不再入侵我的生活。
如果将来真的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数学研究这个领域,那我就祝你下午好,晚上好,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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