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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台湾(二):音乐人三毛

当我们谈论台湾(二):音乐人三毛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11-19 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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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台湾(二):音乐人三毛
当我们谈论三毛的时候,或许,在脑中浮现的是那个沙漠里拾荒的神秘女人,是那个穿着波西米亚风的才女。有时,我们会沉醉于她笔下世界不为人知角落里的风土人情、悲欢离合;有时,我们为她的死亡感伤惋惜;常常,我们误读她和她的文字,我们评判她波折漂泊的人生。就算对于熟悉三毛的读者来讲,三毛往往被贴上诸如“作家”、“才女”的标签。可是,三毛还有一个往往被忽略的身份——音乐人。
1985年,回台定居的三毛拿着歌词找到刚刚在台成立不久的滚石唱片。彼时,台湾民歌运动正盛。起初,这些歌词是根据三毛对流行音乐的感受创作的,打算由滚石旗下不同艺人演唱形成合辑。后来,在制作人齐豫、王新莲的劝说之下,三毛重新创作自传性歌词,由李泰祥、李宗盛等人谱曲,黄韵玲等编写和声、陈志远编曲。此时,三毛的精神状态处于紊乱的状态,在台接受治疗。1985年,11月19日,《回声:三毛作品第15号》发行,成为华语音乐史上第一张CD音乐。

一、何为“回声”

(1)人生之“回声

三毛的英文名叫做“Echo”,中文译作“回声”。这张专辑,亦是以三毛的自传为核心概念创作,贯穿了她的一生——从少年时的痛苦压抑、渴望爱情,到为情出走、寻找自由,再到荷西死亡、苦痛不堪,最后重获新生、灵魂松绑。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三毛展开自我人生叙述时,“火车”的譬喻或明或暗地在歌词中反复出现:《轨外》这首歌以火车机械运动的声音开始,两段衔接时插入火车脱轨之声。少年时的三毛,人生的火车在“轨外”,不被当时教育体系接纳,被定义为“坏孩子”。《七点钟》中火车是三毛追寻初恋爱情的使者,火车轰隆前进,却没有带她驶入爱情的幻想,反而让她开始出走、漂泊、流浪。

《回声》亦与三毛作品高度绑定。贯穿核心概念的是三毛初次在白先勇等人创办的《现代文学》中发表的《惑》。在《惑》中,神秘的女孩“珍妮”的声音在三毛脑海中反复回响:“我来自何方,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这样的回声,是三毛用传奇的一生所思索的哲学性命题,或许有答案,或许没有。我们或许知道,或许我们一无所知。我想,《回声》的创作依然回荡着“珍妮”诡异而绵延的声音,这种近乎恫吓的回响促使三毛回溯她的人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回声》会告诉你、诘问你。

从左至右依次是齐豫、潘越云、三毛

(2)自我之“回声”

“回声是一种恫吓……”,三毛在专辑中写到。
自传性创作歌词的创作实际上是一个自我撕裂、自我审视的过程。三毛需要把自己分割成过去的自我和当下的自我,重映电影般再度回溯少年时的重压、丧夫之痛,何尝不是一种恫吓?三毛写到「每写任何一首歌,心情总是放在那一段时光里去,也曾哭过,与之同生同死。「用心去写」,而笔,只是心的工具而已。这种投入的写法付出的代价很大。目前的我,化为过去许多个消逝的我,那好似在看一卷一卷录像带,而我无法淡然。」
三毛在创作时采用了自我与他人双视角,整体上以“我”的视角自述,但是在叙述童年的《轨外》与经历丧夫后的《说给自己听》的创作中特意从自我的视角抽离。《轨外》站在社会评判的视角,对年少的自己甚至有些质问的意味“哪家的孩子不上学/只有你自己自己最了解”,看似批评责备年少的自我,实则用责问的话语重新照见被压抑排斥的小三毛,重新抚慰那个被严苛教育制度、家庭社会氛围禁锢的小孩子,和那个自我意识萌发的少女重新对话。《说给自己听》则直接采用了自我对话的角度,把自己一分为二,一个是经历丧夫痛苦、在黑夜中找不到黎明曙光的自己,一个是抽离的自己,和自己对谈,给予自己向死而生的勇气。
在采用第一视角的歌词创作中,三毛仅仅在一处直呼自己的愁苦,“我的愁/我的苦”(《谜》)。更多的时候,三毛采用的是隐晦的意象、缠绵的呼叹来表达难以捉摸的情绪。可是,那些无法言说、无法体会的愁与苦往往才是最惊心动魄的苦涩。极端的苦痛往往是沉默、木讷、麻木。三毛在《梦里花落知多少》中描绘在挚爱荷西死后,自己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在发疯般的狂吼后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静默。我想,在歌词创作时,安静是她自我的回声。
齐豫、三毛、潘越云合照

(3)音乐之“回声”

自传概念专辑的制作离不开音乐本身的叙述。回声不仅在文字创作中体现,也贯穿了音乐创作。《回声》专辑由齐豫、潘越云两位歌者演唱,有时对唱,有时轮唱,有时合唱,有时独唱。潘越云音色成熟,音域主要在中高音,声音的叙述性强,娓娓道来。齐豫音色富有神性光辉,音域主要在高音,声音情感表达力强,声音仿佛自带悲悯的情怀。对唱、轮唱时,她们二人仿佛三毛的两个自我,一个书写自我,一个表达自我,宛若回声。和声时,尤其在歌曲《梦田》中,二人的声音融为一体,三毛的自我在此时愈合,自我在痛苦中松绑,找寻到了黑夜中的一丝曙光。

与传统音乐专辑制作方式不同,《回声》的制作不是先有音乐demo(样板,侧重点在旋律本身,往往没有歌词或者歌词创作十分随意)之后再创作歌词,而是三毛将高度散文化的歌词交予滚石唱片后,由曲作者李泰祥、李宗盛等人再进行作曲。因此,《回声》专辑保留了高度的艺术性与文学性,没有刻意的押韵,几乎没有歌词对偶的桎梏,随意洒脱。但是,这不意味着音乐性需要全面让步,相反,文学与音乐在《回声》中再次形成了“回声”。制作人王新莲、齐豫根据三毛歌词传达出的情感基调等,将不同的歌词交予不同风格、不同年龄阶段的曲作者。比如,《七点钟》讲述的是三毛初恋的情绪,所以制作人将这首歌的创作交给了时尚年轻的、刚刚在民歌运动展露头角的李宗盛,希望他能够带来“现代性”的东西。《今世》描绘的是挚爱荷西的死亡,歌词高度诗化,情感澎湃剧烈,于是将其交予横跨古典与流行的李泰祥大师。

二、三毛与《回声》

(1)当三毛还是“二毛”的时候(《轨外》、《谜》、《七点钟》)

三毛《雨季不再来》的序《当三毛还是二毛的时候》写到:“一个聪明敏感的孩子,在对生命探索和生活的价值上,往往因为过份执着,拚命探求,而得不着答案,于是一份不能轻视的哀伤,可能会占去他日后许许多多的年代,甚而永远不能超脱。”彼时的“二毛”,正遭受着台湾高压政策下扭曲的社会氛围、教育体系,老师体罚、羞辱学生是常态,男女同学在学校被禁止走在一起,更不用说交谈了,对美与人文的教育几乎缺失。甚至,三毛曾经因数学成绩被老师在脸上用墨水画了两个零蛋,要她在年级中展示、道歉。“没年没月没有儿童节/小小的双手 /怎么用力也解不开 /是个坏孩子的死结”然而,父母也无法真正理解三毛,只能告诉她忍耐、等待。
这时的三毛,尽管年少,可是对尊严与自由的追求已然萌发。她反抗一板一眼、成绩优先的教育,她渴望艺术与文学里自然流淌的美。可是,少年的时光总是漫长的,三毛无能为力,只能等待成人世界的到来。家长、老师无法理解三毛对“口红、尼龙丝袜和高跟鞋”的渴望,那是她对成人尊严与自由的渴望寄托,是她自我与禁锢撕裂拉扯之下诚挚的期盼。成年的世界,不是一个具体时间刻度,不一定就是某一个年龄的数字,而是“今生的起步”,是抽象时间观念下真正自由的零界点。这种期盼与重压的互相作用,亦铸就了她将来“出走的决心”
三毛渴望爱情,在长期禁锢之下,爱情是她呼吸的机会,她初次尝到恋爱的煎熬、初恋的酸涩、“度日如年的狂盼”。“七点钟/你说七点钟”,七点钟,是三毛同初恋第一次约会的时间点,三毛无法判断“是真 是幻 是梦”,惶恐在少女的心中涌起,成人的自由、恋爱的酸涩交织,她渴望永恒的爱情,她需要被保证。人生的火车一直往前去,轰轰烈烈,她只要有爱人在身旁。

(2)出走与自由(《飞》、《晓梦蝴蝶》、《沙漠》)

可是,初恋没有给她爱情的保证,没有给她一个答案。于是,三毛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准备踏上离开台湾的流浪。“要走了 /要走了 /要走了 /这是最后一夜了”三毛反复强调,等待甚至逼迫爱人给她一个安稳。只要爱人给她一个承诺,她愿意放弃一切,“我会是你的”。与我们惯常对三毛的想象不同,三毛的出走其实并不是主动的选择,而是一次对爱情的最后试探。行装理了,机票在手,马上就要前往没有曾经爱人的地方,远方是一个谜,可是这样的谜不是三毛想要解开的。彼时的三毛,愿意为爱情舍弃一切,奢望着爱人的挽留。既然无望,于是,走吧,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晓梦蝴蝶》与其他歌词的创作有明显的不同。三毛初次送到滚石的歌词并不是自传概念的,而是凭借三毛对当时流行音乐的感知创作的,具有古典风味的作品。这些歌词写的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不是为自己写的,是为天下所有的爱情创作的。而《晓梦蝴蝶》是唯一一首保留下来的初代歌词。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可以从中窥见三毛的爱情观与人生轨迹。三毛眼中的爱情,是有时间刻度的,在短暂与永恒间徘徊。爱情是短暂的,“庄生晓梦迷蝴蝶”,爱情不过朝生暮死。或许是人类遗忘的本质,或许是她刻意的淡化,她遗忘了曾经爱人的话语,只剩下西窗雨,缠缠绵绵。遗忘,让爱情短暂,如在昨日,却怎也无从回想。可是,爱情也是永恒的,因为她对爱情总有永恒的信仰。她用漫长的等待、无尽的追寻拉长了时间,她信奉“时间会给我一切的答案”。以上种种,无不是对三毛爱情的总结与预叙——初恋的甜蜜渐渐淡去,空留三毛苦苦等待;未来与挚爱荷西的缠绵亦不过一时,生死相隔,真情永恒。
“后来,我有一度变成了一个不相信爱情的女人。于是我走了,走到沙漠里头去……也不是去找爱情。我想,大概是去寻找一种前世的乡愁吧。”三毛在《沙漠》歌中念白道。三毛暂且忘掉了爱情,去沙漠寻找乡愁。亲爱的读者,你有没有想过,三毛究竟在寻找什么,在为什么而流浪?是文学、艺术或者是更宏大的“美”吗?是一种理想吗,是一种生活吗,还是一种态度?自由为什么一定要出走,追寻为什么就是一生的漂泊?您有没有想过,当“漂流的心 /在这里慢慢 /慢慢一同落尘”时,远方也就转化成了近处,生活的琐碎也再一次涌来,那时,远方还可以称之为“远方”吗?我反复地阅读三毛的作品,当她谈到这些主题时,总是模糊的、微妙的、无法言说无法概括的,我弄不明白。可是,当我们绞尽脑汁想要追寻三毛所追寻的什么时,我们是不是离三毛的“远方”越来越远了?当我们用语言试图命名她的归宿时,是不是忘记了漂泊本身?或许,三毛的追寻不是有形状的,不是名词,而是形容词,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快乐,一种极端矛盾的伤感。”她的远方,或许不是撒哈拉沙漠这一个地方,不是为了仅仅远离故土。她的远方,就是漂泊,就是故乡——那是无垠沙漠里的水井,是三毛生的源泉。

(3)死生两隔(《今世》、《孀》、《说给自己听》)

“那一年 /那个三月 /又一次 /地老天荒”就在那个三月,荷西死了。从此,生与死相隔,今生今世无法相见。等待,又是等待,只有来世。三毛在《今世》中几乎复刻了自己在荷西死时的心情。她反复叠唱、呼喊,“不可以不可以 /跟永恒去拔河”,“你忘了忘了 /忘了忘了”,“要这样跟你 /血泪交融 /就这样 /跟你血泪交融”。这种近乎癫狂的呼喊,用仿佛责怪爱人的语气,是她极端痛苦下的无能为力。“同一条手帕 /擦你的血 /拭我的泪”,触目惊心的场面,无不令人感伤。在《今世》中,三毛使用了大量的物候变化,“花 又开了 花开成海 /海 又升起 让水淹没”“日已尽 潮水已去/ 皓月当空的夜晚”。短短几行间写尽了物候变化,时间在如诗般的歌词中被压缩,瞬间沧海桑田,没有爱人的日子便没有了意义。三毛已经没有“家”了。
“月季花慢慢爬墙 /青苔 也比它快了”,月季、青苔爬上三毛的心头,煎熬蔓延、扩散。没有爱人的日子,仿佛活在没有黎明的长夜里。许多年了,都是漫漫长夜,可是三毛对爱人的思念不减。三毛如同佩内洛普般,反复编织着,她们的婚期不会再到来。不过,佩内洛普编织的是寿衣,三毛编织的是花朵,佩内洛普的丈夫奥德修斯最终回来了,但荷西再也不会在今世与三毛重逢。
在长夜的等待里,三毛也逐渐看到了一丝丝黎明的曙光。“让我说给你听吧 /但愿——醒来 已不在这个世界”。初读,我们往往认为这或许是三毛的死亡告别。但是,三毛的“死亡”在这里并不是肉身的逝去,而是精神的死亡后蜕变。她不是看轻了生,她是看淡了死。死亡是她乐观的方式,向死而生,死亡意味着重逢与安定。在同名散文《说给自己听》中三毛写到,“人,是无常的,一定要预备好,有一天,我们也会分离,万一有此一日来临, 不可悲伤,生离死别是人之常情,要有庄子妻死而鼓盆唱歌的哲学来迎接这件事情,……一定要彼此记住 ……”重要的不是死亡,而是记忆。鼓盆而歌,三毛在《雨季不再来》讲她曾在坟包上读庄子,她一定明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义理吧!

(4)梦田与重生(《远方》、《梦田》)

“常常,我跟自己说,到底远方是什么东西。然后我听见我自己回答,说远方是你这一生现在最渴望的东西,就是自由。很远很远的……在那个时候,海角天涯,只要我心里想到,我就可以去。”终于,三毛开始为自己被悲恸捆绑的灵魂松绑,她又一次开始了她远方的旅途。其实,创作《回声》之后,三毛再也没有离开中国,没有再前往散哈拉、加纳利,她开始了她的寻根之旅,她回到了大陆,浙江舟山、敦煌、乌鲁木齐、成都。这一次的出走,不再是长途跋涉,三毛的修行回到了内心,天涯海角,只要心灵自由,便没有阻隔。“问一问你的心 /只要它答应 /没有地方是 /到不了的。”
在专辑的最后,三毛给出了一个浪漫而乐观的结语——梦田。一个梦,就是一颗种子,种在心田中。种子长成桃李,长成春风,三毛种的是年复一年、永不衰竭的春天。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春天——她种的是不灭的希望,种的是对自己的承诺,种的是对苍生的祝福。

三、结语

《回声》是一种绵延的声音,一波又一波地振荡着我们的耳鼓,将那份难以名状的感动,渗透到每一个人的心灵深处。这份感动,足以穿越时间,抚摸你。

《回声》里,有真实和虚幻的缠绵,有古典与现代的调和,有文学与音乐的交融。

2026年11月19日是《回声》发行41年。谨以此篇,先给三毛和她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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