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离地铁站不算很远，从地铁站出来步行8米，然后左拐，沿着街道继续走500米就到了。它和居民区混在一起，占据了靠近马路的几层楼。飞机降落后，我和方茴一起去行李提取处等待行李，而我的同事用一个双肩背包就打包好了所有东西，所以先去出口等我们。
转盘有条不紊地工作，等待的人默契地围成一个圈。大家全都沉默着，仿佛幼儿园里等待发放点心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错过属于自己的那份。
行李一冒出来，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提起来放到到传送带的最上边，松手，让行李滑落到传送带上。他的工作像转盘一样有条不紊。
“借过借过。”队伍伴随着打破的沉默挤进来一个人，他步伐矫健地朝某个方向走去，他抵达的时候，一个银色的箱子恰好来到他跟前。他把箱子一拎，直直放到地上。摁一下，提一下，握住拉杆，边说“借过借过”，又挤出去了。被吸引的目光随着他的离去重新落回传送带。我眼看着一个又一个行李从眼前经过，其中却没有我的。方茴和其他人一样，一言不发，眼睛紧紧盯着行李。一个满头灰发的人躬身等待着，目光紧紧跟随挪动的箱子，一个黑色的，一个白色的，又是一个黑色的，接着是一个黄色的，他早早伸出手，迟迟没有行动。等一个灰色的过去，他赶忙走几步，顺溜地把箱子拿下来，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左看一下，右看一下，撇撇嘴，又重新放回去。“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箱子上贴贴纸了。”在我们两个取了行李后，方茴对我说。“我以为陪伴我这么多年的箱子，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毕竟它陪了我这么多年啊！可是当那么多箱子出现在眼前，又没法儿确定里面有没有它，我觉得和它之间的连接好像并没有那么坚固。当时有两个箱子，我差点就拿下来了，和它太像了！”她说。我第一次托运行李和她的感受几乎一模一样，当时下定决心要买点贴纸什么的。不过后来有人送我一个颜色夸张、造型独特的箱子，也就是现在这个，所以再也没有这种困扰。我也就没有买贴纸，也完全忘记提醒她了。我们住在同一层。经过搭飞机、坐地铁，一顿折腾之后谁也没心情说话，关上房门，各自忙各自的事了。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用手机点一份外卖，我就去洗澡了。洗完澡，外卖也就到了。这是一家连锁酒店，房间内和前台有某种一致的调性，床还算舒服，有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浴室放着一次性的牙具、浴巾、毛巾。我边吃外卖边给方茴介绍了北京几个知名的旅游景点（当然是通过社交媒体）。还有其他一些依然记得的并且觉得有必要告诉她的信息。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同事一起出发去一个网点仓库做调查。公司本身是做物流查询服务的，现在新开展了物流业务，我们被派来做调研。仓库在一片灰色的工业区，旁边还有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我们跟着收件员一起取件、填写快递单、打包，发往处理中心；分捡货物，再跟着快递人员一起配送。从装配到派送，全程跟随。虽说是一起取件和送快递，但同时要做记录，把实际的情况记下来，有时候需要拍下照片留作证据，把开发的程序和实际情况之间彼此冲突或脱离的部分记录下来，以后再一点点调整，业内叫“优化”。看到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快递，我们都忍不住感叹：人们确实如痴如醉地从网上下单买东⻄！我们遇到了一个外卖员，就在跟着收件员走进小区的时候。那个外卖员踩着平衡⻋“噌”一下从我们身边过去。我们都忍不住望向他。“咳，真机灵。我以前送外卖全靠自己的双腿，没想到还能这样。一天天累得够呛。”收件员说。“真是机灵！”望着外卖员走远，他又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咳，就这样。你们干两天就知道了。我们先去1号楼。”他指着最近的楼说。他走得很快，但一路上话也没停，给我们讲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取完件，他开着小三轮⻋回到仓库，我们两个踩着共享单⻋在后面紧紧跟着。“咳，不怕说给你们听，这个活我也干不了多久。”第二趟的时候他告诉我们。“咳”貌似是他的口头禅，几乎每一句话开头都是“咳”。“咳，你们看得出我以前是个胖子吗？”他问。
“十斤。一个月瘦了十斤。”他用两个手指交叉成“十”字。“十”字上下微微动了动，幅度不大，但足以表示强调。我看着他，他的皮肤被晒成了红棕色，上面有一点点斑，说话时面部动作大的话也能看到几条皱纹。“攒够了钱买辆⻋，当司机去。现在动不动就是什么KPI，我都听不懂。反正，就知道和钱挂钩。动不动就扣钱！”一天究竟取了多少件，我也记不清，到后来，我们口干舌燥，他也不说话了。他提醒我们，干这个活得少喝点水，没那么多时间上厕所。等到出发去仓库时，同事让我们先等等，给我们一人买了一瓶水。我一口气喝了半瓶，他们也差不多。喝完水，他的话又变得多起来。给我们讲他遇到的蛮不讲理的顾客，差点被顾客家里的大狗咬伤的事，以及说话像吵架的顾客。“咳，人呀，各式各样。不过，也有人挺有礼貌，收个件啦，送个件啦，还会说声谢谢。有时候推着车会有帮忙摁电梯的，帮忙按住大⻔的。”他最后总结道。到下午六点，我和同事两个简单吃个饭，回酒店写下总结，到晚上九点又一起参加一个小型的电话会议。前前后后忙了四五天，双腿仿佛陷入淤泥里，动弹不得。这期间，我和大学同学⻅了一面。我们都是毕业后一直留在北京的人。他们一个叫闻小斌，一个叫郭敏，闻小斌总是比较活跃，常常把人聚到一起，这次也是他联系我。我们三个人算得上同行，闻小斌在一家私企做数据分析，郭敏在一家国企做前端开发。其实我本来不想去的，因为实在抽不出时间。本来聚会都要取消了，忽然得知周四不用开会，于是聚会又重新确定下来。我们约在了一家日料店，离酒店不远，我到得最早。店⻔口挂着蓝色短帘，帘上印着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的巨浪图案，很容易找到。郭敏因为临时加了会儿班，到得最晚。我们边吃边说着各自目前的状况，偶尔聊聊以前的事情。
最后话题转到炒股。 “前段时间买的股票涨停～”闻小斌愉快地宣布。
“买的什么股票？”
“xx科技。”
“啊，这个。赚了多少？”
“七千。” 郭敏单手托腮，“我今年赚的和去年亏的差不多持平。”
“行情好，还能多赚。很多高位股涨停。”
“你们说的这些，我一点儿也听不懂。什么股票该买，什么股票不该买？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我说。
“这个嘛，一开始是不容易。等到你开始考虑怎么处理自己的钱，就能弄明白了。”闻小斌放下筷子，得意地说：“我写了一个程序，分析股票走势，简称 ‘股票优化方案探索’。”脸上露着红晕，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
“你们公司给的股票卖了吗？”郭敏问。
“卖了，一到期就卖了。你们公司现在怎么样？”
“领导刚给我们开会呢。分析公司的现状。提到了两个优势，一个是渠道，一个是有钱。”
“哦？”我忍不住开口。
“完全是吹牛。搞渠道，就是资源依赖，本身没有什么增量价值，不会比商业化更高。”
“渠道是成本？”郭敏问。
“渠道是机会成本，”他纠正道，“因为可以商业化变现。即使是公司目前拥有的渠道，也只是变现渠道之一。搞渠道本身就是错的，这个事情，没有规模效应。”
整场对话大部分是他们在说，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像在听从未了解的外国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