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贺铸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鶡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注释】
词牌：《六州歌头》本为鼓吹曲（中国古代一种重要的音乐形式，是一种在特定仪仗、典礼场合，用吹奏和打击乐器演奏的军乐、礼乐），音调悲壮激越，节奏急促，多用于表现豪放悲愤之情。
作者：贺铸（1052-1125），字方回，号庆湖遗老。他身长七尺（按照宋代的标准，相当于今天的1.72-1.75米），面如铁色，眉目耸拔，人称“贺鬼头”。出身于没落的贵族家庭，秉性刚直，一生怀才不遇，沉沦下僚。
【分段注释】
原文（上阙）：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①雄。肝胆洞②，毛发耸③。立谈中④，死生同。一诺千金重⑤。推翘勇⑥，矜豪纵⑦。轻盖拥⑧，联飞鞚⑨，斗城⑩东。轰饮⑪酒垆，春色浮寒瓮⑫，吸海垂虹⑬。闲呼鹰嗾犬⑭，白羽⑮摘雕弓，狡穴⑯俄空⑰。乐匆匆。
注释：
①五都：汉代以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为五都，此泛指宋代各大都市。
②肝胆洞：肝胆相照，待人真诚。洞，洞开，透明。
③毛发耸：形容豪情激荡时，头发竖立的神态。
④立谈中：站着交谈一会儿，形容意气相投，顷刻间便成至交。
⑤一诺千金：形容诺言极为信实可靠。《史记·季布列传》：“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⑥推翘勇：被推举为最勇敢杰出的人物。翘，特出。
⑦矜豪纵：以豪放不羁、意气骄人自许。矜，自夸。
⑧轻盖拥：乘坐着轻便的车马，前呼后拥。盖，车盖，代指车。
⑨联飞鞚：并马飞驰。鞚，kòng，有嚼口的马络头，代指马。
⑩斗城：原指汉代长安城，此借指北宋都城汴京。
斗：这里读作dǒu（第三声），汉代长安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因此被称为“斗城”。贺铸在词中借指北宋的都城汴京（今开封）。
⑪轰饮：狂饮，喧闹地聚饮。
⑫春色浮寒瓮：酒坛里散发出诱人的酒香。春色，指美酒。
⑬吸海垂虹：形容饮酒的豪态，像长鲸吸海、垂虹饮水那样气势磅礴。
⑭嗾犬：指使猎犬。嗾，sǒu，发出声音驱使狗。
【译文】
（我）少年时满怀侠气，结交各地的英雄豪杰。我们肝胆相照，热血沸腾，一听到不平之事便怒发冲冠。在短暂的交谈中便意气相投，誓同生死。一句承诺，重如千金。大家推崇我的勇敢超群，我也以豪放不羁自傲。我们轻车肥马，前呼后拥，并辔飞驰在京城的东郊。在酒楼上狂歌痛饮，酒坛里散发出阵阵香气，我们像长鲸吸海、垂虹饮水般开怀畅饮。闲暇时便呼鹰唤犬，拉弓射箭，转眼间便将野兽的巢穴扫荡一空。那纵情欢乐的时光啊，真是匆匆而过！
原文（下阙）：
似黄粱梦①，辞丹凤②；明月共，漾孤篷③。官冗从④，怀倥偬⑤；落尘笼⑥，簿书丛⑦。鶡弁⑧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⑨。笳鼓动⑩，渔阳弄⑪，思悲翁⑫。不请长缨⑬，系取天骄⑭种，剑吼西风⑮。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⑯，目送归鸿⑰。
【注释】
①黄粱梦：唐传奇《枕中记》故事，比喻富贵荣华虚幻如梦。
②辞丹凤：离开京城。丹凤，唐代长安有丹凤门，后常指代皇宫、京城。
③明月共，漾孤篷：与明月为伴，乘着一叶孤舟漂泊。指宦游漂泊的孤寂生活。
④冗从：闲散的随从官员。贺铸曾任右班殿直（侍卫官）等低级武职。冗，rǒng。
⑤倥偬：kǒng zǒng，事务繁忙急迫。怀倥偬，指内心烦乱不安。
⑥尘笼：尘世的束缚，指仕途。
⑦簿书丛：陷入繁琐的文书簿册堆中。簿，bù。
⑧鶡弁：hé biàn，插有鶡鸟羽毛的武士冠，低级武官的代称。鶡鸟好斗，至死不却，故武士冠饰之。
⑨供粗用，忽奇功：只被安排做粗杂琐事，而忽视了（他们）建立奇功的可能。
⑩笳鼓动：军乐响起，暗指战争爆发。
⑪渔阳弄：用白居易《长恨歌》“渔阳鼙鼓动地来”典故，指外族入侵。
⑫思悲翁：自叹衰老。一说为汉乐府《铙歌》曲名，多叙战阵之事，此处语义双关。
⑬请长缨：用《汉书·终军传》典故，终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指主动请求出征。
⑭天骄种：指北方少数民族。《汉书》：“胡者，天之骄子也。”
⑮剑吼西风：连佩剑也在秋风中发出怒吼，暗喻主人报国无门的激愤。
⑯七弦桐：即古琴，以桐木制成。
⑰目送归鸿：化用嵇康《赠秀才入军》诗：“目送归鸿，手挥五弦。”表达怅惘、孤独、清高的情怀。
【译文】
（那少年的欢乐）如同黄粱一梦，转眼成空。我离开了京城，从此与明月为伴，乘着一叶孤舟在江湖漂泊。担任着闲散低微的武职，心中却烦乱不安；落入尘俗的牢笼，终日与琐碎的文书为伍。像我这样头戴武冠的侍卫多如云，只能被驱使做些杂事，哪里有机会去建立奇功？边境的军乐已经响起，战争的烽烟正在弥漫，（而我这个）想要报国的悲愤老翁啊！却不能请求出征，去俘虏那骄横的敌人。连我匣中的宝剑，也在秋风中发出不平的怒吼！满怀恨意，我只能登山临水，将一腔心事寄托于琴弦之上，徒然地目送着天边远去的飞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