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候,万柔来找我。
我依稀记得那天,天空中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六月份的三桥镇,总是爱下雨。雨珠自云端落下,以标准的重力加速度自杀式地俯冲,摔碎在一片青瓦的背脊上,随着雨势,与其他支离破碎的雨的尸体们汇集在一起,沿着两片瓦中间的缝隙顺流而下,坠落于地面,然后消匿于每一块街边的井盖里。
我蜷缩在乱糟糟的沙发里,面前的电视机闪烁着褪色的噪点,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截止今日上午八时,全镇确诊胃癌病例已突破百分之四十,死亡病例……”
一阵钥匙的窸窣声,我家的房门被打开,一股潮热的雨气裹挟着好闻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谁?”
一个瘦小的女人,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走了进来,她顶着一头耀眼的红发,在我昏暗的房间里仿佛一团热烈的营火。
“你是……”我揉了揉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你是……万柔?”
女人点点头。
两年未见,万柔变得更消瘦了。她剪了短发,还染成了红色,再加上那凹陷的面庞,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
“你……你怎么来了?”
万柔没理我,她从我的身边径直走过,桂花香拂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咔咔作响。我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看见她拉开了阳台门,趴在了栏杆上,借着昏沉的雨雾,点着了一根薄荷烟。
“你……你哪来的我家钥匙?”
“你家鞋垫底下。”
声音从阳台里传来。哦对……我家的确是总在鞋垫底下放一把备用钥匙。万柔七岁那年第一次来我家玩,从那时起,她就知道了我家的这个秘密。
“你……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起身,走到她旁边以同样的姿势趴下,转头望着她。
“早些时候,我去看了医生。”
“医生怎么说?”
万柔只穿了一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妇女才会穿的那种白底碎花大背心。跟着晚风,背心的尾角轻轻飘荡,余晖映衬出她骨瘦嶙峋的身体阴影,笼罩在肥大的衣物之下,显得是那样地反差。
她没有马上回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嘬着烟嘴,直到这支烟燃烧殆尽,她才用手胡乱地整了整她那头几天未洗的赤红色短发,炽烈的刘海趴伏在额头上,疲倦的神情隐藏于背光的阴影里。
“胃癌。”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淡淡地吐出来,平静如水,仿佛是在描述另外一个人的不幸故事。
我一脸震惊地盯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女人,言语里透露着不相信:
“真的?”
万柔莞尔一笑,偏过头斜起眼睨着我,轻轻点点头:
“骗你干嘛。”
我忽然想起来刚才电视机里报道的数字,百分之四十。这个比例,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我只是完全没想过它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好像只要我看不见,这该死的疫情就不存在。
怔了良久,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包软白沙,机械性地拣出一根扔进嘴里,掏出打火机凑近烟头,半捂着手擦了半天,却怎么也擦不出一星火苗。
“让我来吧。”
万柔转身面朝我贴过来,她左手夺走我的打火机,右手搭在栏杆上,“咔嚓”一声点亮了火光,将那团炽热慢慢朝我靠近,微弱的萤火挟裹着泥土味的雨气微微颤抖,未着内衣的胸脯紧紧依靠于我的胸膛。
颤抖的不只是火光,还有我夹烟的手。
我赶忙把点着的烟塞进嘴巴里猛吸一大口,浓厚的烟雾侵入肺部,呛得我差点咳嗽。还好,在这口烟气的镇压下,我的心神终于平复了一些,我又深吸一口烟,将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下定决心说出了接下来的这句话:
“我带你治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万柔忽地笑了,夸张的笑声徘徊而上,飘散于悉悉簌簌的初夏的雨声里。
“你觉得这病有治?”
“咱们还没去医院,你怎么就知道没治?”
“你是不是忘了我就是刚从医院回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是啊,我把这茬忘了。
“就……就算三桥镇没有,咱们也可以去市里,去首都,哪怕是去国外。我就不信这病没得治!”
万柔看着义愤填膺的我,眼尾闪过一丝无奈的温柔。
“省省吧,瞅瞅你这条件。”万柔回过头,看着我萧瑟的房间,“路费都不够。”
跟随着她的目光,我也看到了我房间真实的样子。的确,不到四十平方米的房间里,除了一个沙发,一张床,一个电视机,似乎也再无其他。
我顿时有些失落。
万柔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思,她笑笑,拍拍我的肩膀:
“算啦。”
夜色渐沉,出游的雨燕们结队归巢,叽叽喳喳声中,我似乎隐隐听见了一声叹息。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我不甘心。
“是晚期啊。”万柔眼神空洞地凝望着屋檐外无尽的雨,“实在是太晚了,实在是没得救了。”
“所以,”她忽然话锋一转,又换上了一副故作轻松的语气,“为什么不和能让自己开心的人待在一起呢?”
“那……那你的……”
万柔伸出一根手指封住了我的唇。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不提他。”
我木愣地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好啦,别发呆啦。”
万柔拍拍我的脸,转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似的,微微跳了一下。
“对啦,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小跑进屋,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机器,把它抱到我跟前。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看着那物件。它有一个动画片里那样夸张的巨大铜制喇叭,喇叭的下面是一个扁扁的正方体底座,正方体的当中画出一块标准的圆,圆形的上方悬着一根尖锐的银针。
“这是……唱片机?”
我惊喜地看着这个大家伙,忍不住伸手摩挲着它冰冷的黄铜管壁。
“小时候,每次你来我家,都会盯着这东西百看不厌。这不,我就带来啦。”
万柔说着,又从行李箱里拽出来一张唱片。她把唱片也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了灯。借着屋里的灯光,发现这张唱片的封面上写的是英文。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英文我实在是不在行。
“The Libertines,中文译名浪子乐队,不过大家更习惯称呼他们为立不挺。这张唱片是他们乐队的同名专辑,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唱片,没有之一。”
万柔说着,从封袋里抽出唱片放入了唱片机中。唱针刻录的声音丝丝绵绵,随即响起的乐声稍微有些走调,但随后便恢复如常,悠扬的吉他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真好听。
“这首歌,叫什么?”
我问万柔。
“Music when the lights go out。”
“哈哈哈,我就听懂了一个music,是音乐的意思。”
“没错。”万柔投来了肯定的目光,“但是我不太清楚这个歌名该怎么翻译。音乐响起在灯熄灭之时?灯熄灭时候响起的歌?我不知道,感觉怎么翻译都差点意思。”
“要不就叫……灯熄灭后的歌?”
“笨蛋,连词都不一样。如果是灯熄灭后的歌,就应该用after,而不是when……”
话说到一半,万柔转头看看我。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她恍然一笑,摇摇头。
“嗐……我对牛弹什么琴呢。”
我看着她无奈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我的样子,万柔也被逗乐了。于是,我们两个人的笑声穿透了雨雾,盘旋而上,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团软乎的棉花糖。
“好听吗?”
万柔问我。
“好听。”
我说。
我看向万柔,万柔也挺直了身子看着我。她拉起我的手,背靠着浅粉色的晚霞,与我相视一笑。我们就这样拥吻着,抱倒在了乐队主唱洋溢着青春荷尔蒙的声线里。
前年秋天,万柔邀请我去参加她的婚礼。
那是我高中毕业去外地打工以后,一晃多年,再一次见到万柔。
婚礼的前一天,万柔去火车站接我。她拉着我喝了一碗三桥镇的特色驴杂汤,问我还记不记得这个味道。我说我当然记得,咱俩从小学到高中,哪天的早餐不是一起在这里对付一口。然后我俩就笑,笑完了就沉默。沉默过后,她问我想去哪里逛,我说不知道,于是她就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载着我,一遍又一遍地绕着小镇兜风。我们一路上聊了很多,关于上学时候的傻逼事儿,关于上学时候的傻逼同学,关于那个她不怎么爱的未婚夫。车开了很久很久,直到火烧云将天际染成炫目的粉红,直到最后一缕夕阳余晖爬下桂花树的树梢,直到暮色四合,夜色渐浓。街道两旁华灯初上,晃眼的霓虹灯五彩缤纷,被晚风吹散成一粒粒柑橘味道的像素,从左侧车窗窜入,在我们的面庞上短暂住脚,随即又从右侧车窗飘出,消弭于强颜欢笑的夜里。
终于,在第九次经过锦西油田第一采油厂职工子弟学校的时候,万柔把车停了下来。
“怎么想起来母校?”
我问她。
万柔出神地望着萧条的校园,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一个好看的角度。那时候的她还没剪短发,亦没染红。
“你知道吗?”她轻轻地问我,又像是在问这个潮湿的夜,“这里改名字了。”
“改成什么了?”
“现在这里,叫三桥镇小学。”
“那我觉得……还是原来的名字好听。”
万柔点点头,无声地赞同了我的看法。
“你瞧见那棵树没?”
她指了指校门口的一棵佝偻着腰的歪脖子树。
我点点头。
“我未婚夫就是在那和我求的婚。”
她自嘲似地说着。
我看着那棵老气横秋的树,惊诧于以它的年龄,怎么还有资格见证一场求婚。那树无言,只是固执地迎着夜风晃动着,身体里的轴承吱嘎作响,行将就木的样子像极了一座坟墓。
我俩又转了一会儿,万柔把我送回了家。
我的父母早已在多年前去世。现在,他们给我留下的这一间老破小,就是我与这座小镇的唯一羁绊。
经过一天的奔波,我有些累,一进门就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没想到的是,万柔也没有马上走,而是推了我一把示意给她留个位置,然后就躺在了我旁边。
我掏出一包软白沙,很自然地递给了她一支。她拿着烟瞅了瞅,笑着跟我说:
“这啥烟?我都没见过。”
“白沙,南方烟,咱这应该没卖的。”
我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替她点燃了香烟,然后用嘴叼着烟凑过去点着了自己的。呛人的烟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你还记得你当初教我抽烟不?”
我问万柔。
万柔一怔,好似万千回忆涌上心头。她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然后越笑越使劲,最后整个人都蜷在床上笑成了一团。
高中时候,万柔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同时也是全年级第一。那时候,她就坐在我的斜对面。我不爱学习,但是我爱看她学习。我看着阳光斜斜地洒在她的背上,校服的棉布上起了小球,柔顺的长发梳成一髻,用一根白色的小兔子头绳捆好。细细的绒毛趴在她的耳根后,随着写字时微微发力的肩膀若隐若现。
有一次体育课,我去上厕所,却意外地发现隔壁坑位蹲着的,居然是万柔。
“我靠,怎么是你?”
万柔焦急地拍打着我的胳膊,一手竖在嘴前示意我小声点。
我凑近,减弱了声音。
“你怎么在男厕所!”
我看着她衣冠整齐的样子,也不像是来上厕所的啊。
她伸着脖子张望半天,然后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
我眼尖,认出了那是半包烟。
“你抽烟!”
我指着那包东西,压低了嗓子惊讶地喊。全年级第一的好学生,全校的女神典范,居然偷偷躲在厕所里抽烟?这给我的冲击力比发现她在男厕所还要大。
“你他妈小点声!”
万柔低低地朝我吼,像一只发怒的小狮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与她平时的乖乖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
“你……你还会说脏话……”
“闭嘴!”
我识趣地闭上了嘴。
万柔熟练地用两指拍打着烟包,从另一侧的开口里伸出来两支烟。她把那两根都捡了出来,一根塞进自己的嘴巴,一根伸到了我的面前。
我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接过了她的馈赠。
她又掏出一个打火机,很自然地一手护火,一手点燃了嘴里的烟。顿时,烟晕袅袅,我本能地偏过头去想要避免那烟气。
“你抽不抽?”
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万柔已经把打火机递到我手边了。
“我……”
“切,就这?”
万柔狠狠白了我一眼。这一眼非常毒辣,瞬间击穿了我作为男人的所有尊严。
我一把夺过打火机,学着她的样子点燃了嘴里的烟。深吸一口,登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仿佛要把肺咳出我的胸膛。
“小点声!生怕老师发现不了是吧!”
“我……咳咳……我……”
我的脸已经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憋得通红。万柔看着我的样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恭喜你,学会了抽烟。”
“咳……这东西好苦啊,你是怎么习惯的?”
万柔的眼角闪过一丝落寞。
“你习惯了,就习惯了。”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察觉到了她的气压忽然转变,便也没继续问下去。
“我其实挺感谢那天能在男厕遇见你的。”
万柔忽然止住了笑,认真地说。
“好像自那天遇见你之后,我们又熟络起来了。”
“是啊,”我说,“咱俩小学时候老好了,怎么上初中以后就不说话了呢?”
“还不是你?成天下课就找那个陈芸芸说话。”
“可我怎么记得是你总去看隔壁班那个傻大个呢?”
“我什么时候去看过?”
“你还不承认了是吧?”
万柔又是一阵大笑,我也跟着笑,放肆地笑,仿佛再笑得到位一些就能回到从前那个美好的时刻。
“对了,你当时为什么要躲在男厕所啊?”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被我忽略多年的问题,转头问她。
“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会还记得!”
万柔没刚才笑得那么厉害了,我看着她因大笑而泛起泪花的眼睛,没有了年少的灿烂,多了很多岁月留下的,我看不懂的痕迹。
片刻沉默。
“马上要结婚了,你激动吗?”
我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了这么一个话题。
“激动个屁。”
她转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那……为什么要结婚?”
我马上意识到了这不是一个好问题,因为万柔很久都没回话,只剩下白噪音在我耳边无意义地嗡嗡作响。
万柔家很穷。她本来就没父亲,母亲又一直身体不好,年轻时候攒下的一些钱也早已被病症掏空。高中毕业那年,她的母亲去世了,家里断了一切经济来源,本来能考去首都的高考分数也就此作废。
她抱着我哭,诉说着这些年的痛苦与不幸,咒骂着老天爷的不公。我也抱着她,我说我反正也没考多少分,我可以去首都打工,供她上学。她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然后,她开始吻我,我感受着她火热的唇,深深地回吻了回去。
我们相拥而眠。白色的床单上,绽开出了一朵极小的红玫瑰。
然而。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枕边无人。
后来,听同学说,万柔和隔壁班那个富二代谈了朋友。那个人长得歪瓜裂枣,高中三年觊觎万柔,写了不下一百封情书。他应该很高兴吧,终于把梦中情人追到手。万柔也应该很高兴吧,终于摆脱了贫穷。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团无名火。
“你和他结婚,还是因为钱吧?”
万柔苦笑两声,又把头转回去望着天花板:
“你觉得是就是吧。”
“可是你根本不爱他!”
“爱?”
她突然看向我,眼睛里满是哀怨:
“人这一辈子,也就几十年。什么爱不爱的,瞎几把过吧。”
我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平复了一下情绪,我也把头转向了天花板,看见吊顶像万花筒一样折射出彩虹光芒,一只海豚从水泥缝中高高跃起,尾巴拍起阵阵石灰碎块,砸落在我的头顶,砸得我头破血流。
“你说,到底什么是爱呢?”
万柔突然问我。
“我……我不知道。爱情是个很玄乎的东西,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
“我知道什么是爱。”
“那你说。”
“想和一个人聊天,想和一个人做爱,那就是爱。”
“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我笑了一声,把头再次转向她,“按你这么说,那我爱你。”
万柔看着我,狡黠地挑眉莞尔一笑,吻住了我的唇。
我们俩抱在一起,在酒店的大床上亲吻,做爱,抽烟,再做爱。直到她筋疲力尽,在我的身边安然睡去。
然而这一次,落荒而逃的是我。
我连夜逃离了故乡小镇,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去参加她的婚礼。
时光荏苒,故乡的消息像一片云,远离了我的世界。我真的没有想过能再见到万柔,哪怕是那个瘦骨嶙峋的,火红的身影就这么矗立在我的面前,我还是不信。
万柔忽然塞给我一把枪。
“你哪来的枪!”
这东西给我的震惊感丝毫不亚于第一次发现她抽烟。
“别那么紧张。”
她指了指手枪把手。迎着光,我看见了两个字,黄河。
“玩具枪而已。”
“啊,黄河枪啊,这东西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我看着枪,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玩枪,弹珠射出正好击中了万柔的眼眉。我听见万柔爆发出一阵尖叫,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痛哭。我看着她一手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里渗出。送到医院后,医生说还好没伤到眼睛,要是再差个几毫米,万柔的这只眼睛就彻底报废了。
“想什么呢!”
万柔拍拍我,把我从回忆中叫醒。
“记住,在不得已的时候,请务必亲手结束我的痛苦。”
她接着说。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呀,这玩具枪怎么可能要人命。”
我只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可看到她那严肃的样子,又觉得她有几分认真。
我敷衍式地收下枪,天真地以为痛苦那一天还很遥远。可没想到的是,癌症恶化的速度快得离谱,只是短短一周,万柔的病情急转直下。
她的胃口开始变得很差,经常吃不下任何东西,并时常伴随着剧烈呕吐。在吐干肠胃里的存货之后,她开始吐酸水,吐胃液,甚至是吐血。
我想,她也许是时日无多了,然而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尽我所能地照料她,徒劳地试图延长她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
有一天清晨,当我从断断续续的睡眠中惊起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万柔居然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腿上搭着被子,身子靠着床背,偏头凝望着窗外灰蒙蒙天空中依旧延绵不绝的雨。
“其实,雨早就死了。”
也许是感知到我醒了,她说了这句话,眼睛依然望着窗外。
我刚睡醒有些懵,不知道她为何说这一番话。
“雨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在高速下降过程中就已经被撕得四分五裂,我们肉眼能看见的雨滴,其实早已是一具具尸体。”
她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说出过这么长的一句话了,看来今天精神不错。
“你今天气色很好啊!看来有好转,说不定过几天就能痊愈啦!”
我继续说着鼓励她的话。
“可是死掉也很好啊。”
“啊?”
我很疑惑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雨在下落的过程中会死掉,那么,与之相对的,”万柔不再盯着窗外,而是转过头来平静地望着我,“在我死后,在灵魂升入天堂的过程中,我会不会复活?”
我心情复杂,只是怜惜地望着她没说话,因为我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
“我想吃肉。”
她忽然说。
“好!我……我马上去买,鸡鸭鱼牛羊猪,你想吃什么,我就买什么。”
她居然主动提出要吃肉,这病情好转的程度也太大了,我隐隐有些不安,只怕这是回光返照。
“我想吃……人肉。”
沉默了一会儿,她淡淡地说。
“人……人肉?”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你……你说真的?”
“真的。”
“……好,我去给你弄。”
也只是犹豫了大概一秒,我便决定无论如何还是要满足她。毕竟,这可能是她的遗愿。
我揣了一把刀防身,奔到了大街上。这是自万柔来家里以后,我第一次出门。电视机里关于疫情的报道,终究还只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可当我真正的置身室外,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了秩序的崩坏。世界是一片病态的油绿色,镇上的排水系统早已瘫痪,积水没过脚踝,水面上漂浮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机油和不知名的白色泡沫。我看见了车辆将行人碾过,我看见了污水将行人碾过,我还看见了人吃人。我在人间末日里穿行,逢人便问是否愿意卖掉自己身上的一两斤肉。在经历了无数段咒骂殴打之后,终于还是有几个人组成了一支小队,追着我跑了整整七条街。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找他们买肉惹恼了他们,还是因为他们想吃了我。总之,最后我还是靠着跳进垃圾桶才躲开了他们的追捕。
看来这条路行不通,于是我决定去医院碰碰运气。医院里人满为患,大家都嚷嚷着胃疼,大厅里吐满了患者的病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竟有些许甜腻。医生们都忙得不可开交,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溜进了停尸房,正准备拿案台上的手术刀切分一块新鲜的尸体,怎料忽然诈尸了,停尸房内应急灯红光闪烁,警铃大作,案台上的尸体盖着白布,缓缓坐了起来。白布一点点落下,他的身体因福尔马林的浸泡已经变得肿胀,整张脸看不出任何人型,一只眼球忽然滚落在我的脚边,深深凹陷的眼眶里蠕动着爬出来两条蛆。尸体慢慢转向我,突然张开嘴巴喷射出一股混杂着尸腐味的浓绿色粘液,我也被恶心得直想呕吐,于是我们两个就在那对着喷。终于,通过监控,几个护士发现了我并把我救了出来。他们告诉我说不用害怕,那具尸体隔几天就要诈尸一次,他们都习惯了。
随着医院偷肉计划的失败,我寻思我也许得杀个人了。寻来觅去,我盯上了一个乞丐,暗忖这应该是个完美的暗杀目标,于是尾随他跟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他走进了荒无人烟的芦苇地里尿尿。我轻轻贴上去,举起刀正欲刺,没想到他忽然回身了。乞丐满脸胡茬,鼻涕挂在脸上已经冻成了痂,他左手举着刚刚被自己剁下的右胳膊,一口口撕咬着,吃得满脸是血,还傻呵呵地乐着问我要不要来一口。我心想这他妈是不是都疯了,跌跌撞撞地后退。那乞丐紧跟着我的后退,穷追不舍。一阵风忽然吹过来,吹开了他脏兮兮的胡子和头发,我竟然认出了这人是高中时候隔壁班的富二代,也就是万柔的那个丈夫。
一股升腾的怒火陡然在我胸中燃起。
“草!”
我大喝一声,挺身一拳将那个乞丐干翻在地。他看起来弱不禁风,事实也正是如此。我看着他躺在地上,滚了两圈始终也站不起来,于是再次上前,狠狠地,一脚一脚地跺在了他身上。
“你他妈的,凭什么娶她!”
一边跺,我一边咒骂。
“你也配?你他妈的也配!”
渐渐地,我不知道自己跺了多少脚,只觉得自己脚下的那一麻袋肉似乎不动弹了。我赶忙停脚,想要伸手探一下他的鼻息,却又看着他那血肉模糊的脸下不去手。思索再三,我还是决定掏出刀,割下他大腿处的一块肉,揣在兜里飞似的逃离了作案现场。
雨越下越大。我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兜里的那块肉,终于是在天黑以前赶回了家。刚打开房门,眼前的景象着实令我吃了一惊。
一个陌生男人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他光着身子,沉闷地哼叫着,背部肌肉随着身体节奏性地一耸一动。万柔跨坐在他两腿之间,随着男人的起伏而起伏,她和男人摩擦,激吻,任由他在她的身上吸吮舔蹭,却不曾发出半点响声。
万柔看见了呆立在门口的我。她的眼神先是一阵迷离,随即瞳孔收缩,眼眶睁大,仿佛迷失的孩子认出亲人来似的,颧骨提高,嘴角上翘,眉眼之间满是久别重逢的笑意,开心地大声喊道:
“你回来啦!”
那个男人愣住了,他停下了动作,下意识回头,寻找着引起万柔注意的来源。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一柄冰冷的水果刀刺进了他的主动脉,而握着刀的那个人,正是万柔。
我看见鲜红的刀刃从他的身体里缓缓拔出,先是带出来了几滴猩红的液体,随即血流汩汩喷涌,紧接着一条血柱从男人的脖子里喷射而出,在花白的墙壁上溅射成一幅抽象画,整套画面在我看来就像是在看慢动作。
“今天,我们吃他。”
万柔发自内心地笑着,她已经被通体染成了血红色,原本赤红的短发凝结成一缕缕四散开来。
即便是这样,她的笑容也还是那么美。
“你怎么不说话呀,”万柔接着说,“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不,不。
我微笑着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了她丈夫的肉。
“你猜,这是谁的肉?”
万柔像一头幼兽,跌跌撞撞地向我奔过来,伸着鼻子凑近了肉使劲嗅。
“呕——”
她从喉咙里挤出几滴墨绿色的酸水。
“这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地令人作呕。”
我看见她拿两个指甲尖嫌弃地捡起自己丈夫的肉,一扬手,将那团腥臭扔出了窗外。
“我们还是吃他吧。”
万柔又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踮起脚踩过血污,坐进沙发里。她把头扭过来,讨宠似的笑笑。我走过去,坐在了她的旁边。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电视机里,还在播放着三桥镇新闻:
“目前疫情总计感染人数超过百分之八十,专家呼吁群众自觉居家隔离,不要外出,相信医学一定能攻克……”
“你说,会有来生吗?”
万柔调整了一个姿势,枕在我的腿上问我。
我靠在沙发背,点燃了一支烟:
“如果有来生,你想变成什么?“
万柔从我手中夺走那半支烟,自己也吸了一大口: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只鸟。“
“那我也做一只鸟。”
“那我要做一只猫。”
“那我也做一只猫。”
“那我要变成一只企鹅。”
“那我也变成一只企鹅。”
“你能不能有点创意,不要总是学我。”
她久违地笑了,笑容就像是三月里扬州城盛绽的烟花。
“如果不能和你变成同一种动物的话,会有生殖隔离的。”
我摸摸她的头。
“哦!所以你满脑子就是想着和我睡觉咯?”
“我只是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窗外的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吵得我头疼欲裂。
“你说,会不会真的存在平行宇宙?”
万柔问我。
“会的。”
“那在那些宇宙里,会不会也有许许多多的我们相爱着?”
“一定会的。”
“那他们真幸福。”
“我们也很幸福呀。”
电视信号突然消失,整个屏幕只剩下了无序的雪白。
“我饿了。”
万柔说。
“我去做饭。”
我起身,轻轻把她放回沙发,把地上早已断气的男人拖进了厨房。
废了好大力气,我才将那男人割成了几块。然后,我做了一盘青椒肉片,一盆毛血旺还有一碗蔬菜丸子汤,用的是那个男人的一块胸脯肉,一些血冻,二分之一块肺和四分之一块心脏。
“来尝尝。”
看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万柔开心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贪婪的咀嚼声在死寂一般的房子里刺耳得出奇。
“嗯!很好吃!”
她那张已经被凝固血液糊住的脸吃力地挤出一抹真诚的笑。
我看着万柔欣喜的样子,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你也尝尝?”
万柔又夹了一筷子肉,正打算送进我的碗里,突然,伴随着“哗啦”一阵巨响,我家房子正对着餐桌的那一块房顶毫无征兆地忽然坍塌,积蓄的一潭雨水尽数浇下,将整桌菜浇得七零八落,我们两个人也被浇成了落汤鸡。
“肉……”
“我的肉……我的肉……我的肉!”
“我的肉!!!”
万柔尖叫着破了音,她顾不得从漏洞中继续洒下的瓢泼大雨,失心般将整个上半身全都扑倒在餐桌上,近乎疯执地,不顾一切地拼命抓起四散的肉往自己嘴里塞,边塞边囔囔地发出不清不楚的咕噜声,直到腮帮子被塞到几乎肩宽,直到被塞到再也塞不进任何东西。
“唔……唔……”
她嘟囔着,悻悻从桌上起身,眼神流连忘返地扫着桌上那些剩余的肉,仿佛并未尽兴。
终于,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万柔的眼珠兴奋到赤红,整张脸上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兀然暴起,暗棕色的血液在她的体内沸腾燃烧。她猛地一下子将口中之食尽数下咽,紧接着张开血口,扭曲五官,直至那张大口占据了她的整张脸蛋,黑洞一样深不见底,腐烂的腥臭味熏得我几乎要打喷嚏。
我忽然想起了她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迫不得已的时候,请务必亲手结束她的痛苦。
我又怎么忍心。
万柔一跃而起,以惊人的力量跳上桌子,像一只来自地狱的恶犬,朝我扑将过来。
我扣动了扳机。
枪声划破了嘈杂的雨幕,塑料弹珠穿透了我的太阳穴,击碎了天花板上的吊灯,折射到唱片机的唱针上高高跳起,最后直直地反弹进了万柔的胸膛。
于是,整片银河都循环播放起了那首只有在灯熄灭后才会响起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我于混沌中重新睁开了双眼。
此时此刻,万柔正站在一排货架前,挑选着大小合适的南瓜。
我说:“喵喵喵?”
万柔说:“喵喵喵喵喵。”
我说:“喵喵?”
万柔说:“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万柔又问:“喵喵喵?”
我说:“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万柔说:“喵?”
我说:“喵!”
万柔很开心,她爬上我的背趴了下来,前爪勾着装满食材的小小的买菜篮子。我驮着她挤出了超市大门,沿着猫行道,与熙熙攘攘的猫群擦身而过,朝家的方向走去。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直到世界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