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第二天清早，推门一看，院子里那株梅，开了。
不是哗一下全开的那种。是这枝冒出三两朵，那枝含着几个骨朵，像跟谁商量好了似的，一点一点往外冒。枝是瘦的，黑的，斜斜伸在雪地里，花是白的，瓣尖透一点淡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雪挂在枝上。
凑近了，才有一丝香。不是那种扑脸的浓香，是冷的、淡的、要吸一口气才接得住的香，像谁在远处轻轻咳了一声。
这株梅在院子里站了十几年。春天桃花开，夏天荷花开，秋天桂花开，热热闹闹的时候，它一句话没有，就一根黑枝子戳在那儿。谁都以为它是株死树。
可一到最冷的时候，它就开了。
三弄是什么？是一早上看一遍，中午太阳出来看一遍，傍晚月亮上来再看一遍。早间的梅，是冷的，花瓣上还凝着霜；日头底下的梅，是暖的，白里透着一点点亮；月亮底下的梅，就不一样了，黑枝子、白花花，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幅墨。
同一株梅，看三遍，三遍的脾气都不一样。
有人说梅是报春的。其实不是。梅根本不想报什么春。春来了，百花齐放，梅早就落干净了，枝子上又长出普通的叶子，混在一堆树里，谁也认不出它。它就是在最冷的那几天，自己开给天看，开给雪看，开给半夜路过的那只猫看。
做人其实跟梅花差不多。凑热闹的时候，挤不进去就别挤；别人都开的时候，你不开也没关系。等天最冷、风最硬、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回家的时候，你开一小朵，香不香随它。
不用告诉谁。也不用等人夸。
梅花不懂这些。它不知道自己高洁，不知道自己傲骨，不知道自己是诗人写了一千年的那个东西。它就是到了时候，开。开在风里，开在雪里，开在没人看的半夜。花瓣掉了，就掉了；雪压上来，就压上来。
中午又出去看了一眼。阳光把雪地照得晃眼，梅枝子斜斜的，几朵花安安静静开着。一只麻雀落下来，枝子颤了颤，花落了两瓣，落在雪上，白的白，红的红。
站了一会儿，回屋煮水。
水开的时候，窗外风又起来了。梅还在那儿开着，不管你煮不煮茶，不管你看不看它。
香是冷的，路是远的，这朵梅，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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