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这首《水调歌头》，写于淳熙五年（1178）泊舟扬州、和友人杨济翁、周显先韵之时。扬州本是抗金前线的重镇，也是他年轻时想收复的地方。如今三十九岁，舟过旧地，和人韵写下的，是一腔凉。

上阕：年轻时，他是"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开头"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边塞战尘里，金人骑兵在秋天犯边。"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层楼"，是他想象宋军水师强盛，战舰高得像楼（汉家是借汉说宋）。接着"谁道投鞭飞渡"，用前秦苻坚"投鞭断流"的典故反问：谁说敌人能轻易打过来？"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鸣髇是响箭，佛狸本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字，这里借指南侵的金主，说的是当年敌酋也逃不过末日。到"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季子指苏秦，辛弃疾拿少时裘马轻狂的自己比上去——那是要建功立业的年纪。

下阕：如今"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

过片猛地一转："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当年想收复的城，如今只能挠着白头路过。"倦游欲去江上，手种橘千头"，倦了仕途，想去江边种橘子。这"种橘千头"有出处：三国李衡种橘千头致富，后人拿来比方退隐。下边"二客东南名胜，万卷诗书事业，尝试与君谋"，两位同游的东南名士、诗书传家，他打算跟他们商量，就此退了。

最扎心一句：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

收尾"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是全词最沉的力气。南山虎是李广射虎，代指武功；富民侯是汉武帝封给年老的车千秋、劝农的爵号。连起来是：别再想射虎立功了，直接去谋个富民侯、安稳退隐吧。一个二十出头就率五十骑闯金营的少年英雄，到头来把野心按进了橘子林。从"季子正年少"的热血，到"莫射南山虎"的凉，一首词写完了一生。

读这首词，读的不只是一堆典故，是每个人都会撞上的那一刻：曾经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后来发现能守着"橘千头"已算不坏。辛弃疾的凉，不是丧，是真话。将军热血凉了，可那股凉，比许多热闹都经得起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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