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览尘途风雨迹，闲将尘绪付风歌。

本书为纪实性文学作品，故事素材来源于过往生活记忆，行文经过文学演绎、人物化名与情节整合。书中人物、部分场景均做艺术化处理，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对号入座，如有巧合纯属文学虚构。

二月的最后一天，常州的天是晴的。

我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院子里的草坪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远处风机的塔筒还藏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白漆有些发旧了，塔身中间有一道锈迹，从焊缝处往下延伸，像一道干了的泪痕。

从北京回来，我一直待在常州项目。说是待着，其实是钉在那儿。配电室设备调试、风机静态调试、倒送电方案编写、人员培训与演练——每一件都盯着，每一个细节都确认过。施工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厂家的技术员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有我、薛成、高飞几个运维的一直都在，从早到晚。不是不放心别人，是想把这个活儿干完。干完了，才能踏实走人。

前两天我给甄会成打过电话。

“甄总，录用通知什么时候能下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容总，你再等几天。立新这边是和香港一家公司合作的，合作方那边有些不同意见，他们觉得公司只有原阳一个投运项目，已经有寰朔投资在代维了，为什么还要招自己的人，我还在协调。”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有点湿。“搁浅了？”

“不是不录用，是需要你写个说明，写清楚入职以后能给公司带来什么，创造什么价值。”甄会成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容总，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节外生枝。”

“没事，”我说，“我写个说明吧。”

挂了电话，我在中控室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数字平缓地跳着，像一条没什么波澜的河。我能给公司带来什么？

我在心里列了一遍。那些项目——大头山、清丰、滑县、南乐、兰考、林州、莫干山、扬州、连云港、常州。状态检修方案、标杆电厂建设、平原风电运维体系搭建。还有三十年的经验，那些火电厂的夜班，那些戈壁滩上的风沙，那些跟着我一起扛过来的兄弟。

那些东西写在纸上，就是几千个字。但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些字，是字背面的东西。

我打开笔记本，新建文档，开始写。

第一版写完，删了。

第二版写了，又删了。

第三版写到一半，窗外开始下雨了。

常州的春雨细密黏人，打在窗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像谁在外面哭。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水痕顺着玻璃往下走。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我想起母亲。这会儿应该睡了吧。养老院的暖气不知道烧得够不够热，夜里父亲翻身，护工能不能察觉。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又放下了。太晚了，别吵妈了。

那份说明写了三千多字，改了五遍，发出去时已是凌晨一点。屏幕上跳出“已发送”三个字，我把电脑合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就是等。等录用通知，等裁员消息。像两根绳子，一根拴着左手，一根拴着右手，往两边拽。

年前就有风声，集团要裁员5%到10%。整个寰朔几千号人，真要裁，少说几百个。我在寰朔干了八年，按说轮不到我。但去年年终奖只发了一万，郜瑞已经给了我信号。我算过一笔账：N+1补偿，按八年工龄算，数目不小。这笔钱够徐晓红在南京好好养养身体，也够我在高飞娶媳妇时多帮衬一点。可我又不能等太久。立新科技那边，刘总已经定了录用，甄会成也在帮盯着，让人家等太久，不合适。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我拿起手机给徐晓红打了过去。

“怎么了？”她声音有点哑，像刚醒。

“没事，就想跟你说说话。”

“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没有。就是有点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是因为裁员的事？”

“嗯。”

“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争不来。你别想太多。”

“知道。”

“给妈打电话了吗？”

“昨天打了。”

“她怎么样？”

“说养老院的饭菜不错，比她自己做的好吃。”

徐晓红笑了一声：“她能这么说，难得。”

我也笑了。母亲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让她说一句好话比什么都难。她能说饭菜不错，说明她是真觉得不错。

过了几天的一个下午，天气变了。从晴转阴，云压得很低，风把院子里那面旗子吹得啪啪响。我在中控室里看数据，手机震了几下。不是电话，是微信。一个新建的群，五个人——我、郜瑞、赵奎、刘美云，还有一个人资的姑娘，叫舒亚楠。

我盯着屏幕，还没反应过来，赵奎就发了一条：“感谢容哥多年付出，明天请到杭州一叙。”

舒亚楠跟着发了一条：“我第一次去杭州，西湖见。容哥一定要来啊，不见不散。”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像呛了口气。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人往椅背上靠过去，靠了很久。窗外有什么在响，风吹着旗子，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拍手。

八年了。从厂长干到区域经理，从豫北干到江浙沪。写过几十万字的方案，带过几十号人，管过十几个项目。拿过S，拿过A，拿过B，拿过比较高的年终奖，也拿过一万块。终于到画句号的时候了。

我拿起手机给徐晓红发消息：“集团要裁我，明天去杭州谈。”

她回得很快：“真的？”

“嗯，刚拉的群。”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谈呗。该拿的补偿一分不能少。”

“对，该拿的必须拿。你别不好意思开口。”

“知道。”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老公，你别难过。”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不难过是假的。八年，不算长，也不算短。我在这个系统里学会了人心叵测，学会了世态炎凉，也看清了你拼了命地干，有些人还是觉得你碍事。但我不恨谁。路是自己选的，苦是自己吃的，怨不得别人。只是有些难过——不为别的，就因为这八年。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下午四点多，我正收拾桌上的东西，手机响了。薛成。

“容总，35千伏配电室调试完了，厂家说可以送电，您看什么时候安排？”

我一愣。送电。盼了快一个月，天天等，日日盼——设备调试完了厂家不来人，来了人手又不够，人手够了天气不好，天气好了设备又出别的问题。现在终于可以送电了。可偏偏是今天，偏偏是我明天要去杭州的前一天。

“今晚送。”我踱了两步，停下来。

“今晚？”薛成愣了一下，“预报有雨夹雪。”

“不等了，再等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八点开始，我带队，你们配合。”

“容总，您明天不是要去杭州吗？”

“去杭州是明天的事。今晚先把电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应了一声：“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云压得很低，风大，旗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要把杆子扯断。今晚有雨夹雪，不是送电的好时候。但明天去杭州，谈完不知道要多久。常州这个项目是我从头盯到尾的，设备情况、操作流程我最熟，出了问题我能第一时间判断处理。换个人来不熟，万一出事儿就是大事。我不能把风险留给别人。做事要有头有尾，善始善终。

晚上七点半，我换好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司机赵宝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你也要去？”

“送你去现场。”

“不用，你歇着——”

“走吧。”他已经把车门拉开了。

我没再说什么，弯腰上了车。雨夹雪打在挡风玻璃上，细细密密的，沙沙响。车开出升压站，往南边集电线路方向走。出了场区大门就是泥路，坑坑洼洼的，白天走都颠，晚上更不好走。赵宝明放慢了车速，大灯照着前面那截路，雨雪混在一起，在光柱里飘，白花花一片。

到了地方，薛成带着六个人已经等着了。穿着雨衣，戴着安全帽，站在泥地里。我下了车，脚踩下去一下子就陷进去了，泥水漫过鞋帮，凉的。雨雪把地面浸透了，又湿又滑。薛成过来扶我，我甩开了他的手：“还没老到走不动。”

F07箱变。就是这台。薛成和高飞已经确认过两遍，没有问题。

“所有人员就位。”我说。

“就位了。”

“通讯畅通。”

“畅通。”

“开始。”

操作流程不复杂，但每一步都不能错。我站在箱变旁边，看着操作人员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合闸、检查、确认，嘴里跟着复诵。雨雪打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工作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冻得人直哆嗦。我顾不上，眼睛盯着仪表上的读数，耳朵听着开关“咔哒”合闸的声音。

“容总，F07带电成功，数据正常。”薛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好。下一台。”

F08合闸成功，对讲机里又传来一声“正常”。我站着，等着下一台。风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打了个激灵，忽然想起2012年在阿拉善第一次送电那天，也是夜里，也是冷，风大得站不住。那时候身边一个熟人都没有，现在身边有薛成，有高飞，有赵宝明。

F09，F10。一台一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从一个箱变到下一个箱变。泥路滑，几次差点摔倒，薛成要扶，我没让。

“容总，你歇一会儿，剩下的我们来。”

“不用。”

不是逞强。是不能停。一停就软了，一软就趴下了。这是我在常州的最后一班岗。站完了，才能安心走。

最后一台带电成功的时候，凌晨两点半了。雨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很多，四周安静得厉害。远处风机塔筒上的红色警示灯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钉钉子，一颗接一颗，钉不稳，晃晃的。

我站在泥地里，看着那些沉默的设备。这一个月，从调试到送电，每个环节都盯了，每个细节都查了。我不敢说这个项目以后不会出问题，但我敢说在我手里能做的都做了。

“容总，回去吧。”薛成递过来一瓶水。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牙根激了一下，浑身打了个寒颤。

“薛成，这个项目以后就交给你们了。设备情况你清楚，几个薄弱点我都在图上标了，你回去再看看。有问题随时打电话。”

他没说话，低着头站在那儿。我拍了一下他肩膀。“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容总，你这一走……”

“江湖不远，还会再见，”我说，“微信还在，电话没换。”

他用力点了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行了，回去吧。今天还要去杭州。”

“您还去？”

“去。”我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人家约好了，不能放鸽子。”

回到宿舍，我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深蓝色西装，熨得平平整整的。穿上时手指还僵，袖口扣子系了半天才扣上。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五十多岁，皱纹多了，眼袋重了，鬓角的白发压不住。但这身衣服一穿，人还是精神的，看不出昨晚在泥水里站了六个小时。

六点半，赵宝明要送，我没让。他跟着忙了半宿，该歇了。我自己打车到湖州站。

高铁上我靠着窗坐下，田野一垄一垄往后走，树一棵接一棵，村庄一个接一个。天还没亮透，几扇窗亮着灯，一小块一小块暖黄色，像火柴头的火。

手机震了。徐晓红：“上车了吗？”

“上了。”

“到了别着急，慢慢来。”

“知道。”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昨晚又没睡吧？”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赵宝明打电话了。”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怎么回。她又发了一句：“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逞强。什么时候能学会心疼自己？”

窗外田野上的霜正在化，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碎亮，一小片一小片，像摔碎了的玻璃。

到杭州东站天已大亮。我按群里发的定位打车去全季酒店。司机话多，说西湖的风景、龙井的茶叶、三月的杭州如何如何。我应着，心思不在车上。

车停在酒店门口。付钱，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旋转门转了一圈，玻璃上映出我自己——深蓝西装、白衬衫，袖口上有一个泥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不大，不仔细看不出来。我搓了两下，没搓掉。

算了。

电梯门开了，我抬脚跨了进去。电梯门合拢，那个泥点被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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