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歌在这间茶楼弹了三年古琴。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一壶碧螺春，一把明代老琴，面前撒着干冰，背后投影着《千里江山图》局部。老板靠这个“沉浸式国风体验”把人均消费拉到三百八，回头客都说“小姐姐弹得真仙”。

仙个屁。沈轻歌手腕贴着膏药，指甲缠着医用胶布，每次弹完都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因为老板不让吃午饭，说“吃饱了打嗝破坏意境”。

这种日子本来还能忍，直到老板的混账儿子顾弦舟从英国留学回来，大摇大摆走进茶楼，掏出一份PPT：“爸，我要给茶楼做年轻化升级。”

顾弦舟的升级方案包括：把古琴换成电子琴，把《高山流水》改编成电音版，在演奏台旁边加一个泡泡机，并且让沈轻歌穿汉服——但必须是短款露脐那种。沈轻歌听了想拿琴砸他。

第一周，顾弦舟在台下举着手机拍短视频，配音咋咋唬唬：“家人们看，这就是古代人玩的DJ台！双击屏幕送小心心！”沈轻歌一弦下去弹《广陵散》，弹出了杀人的心。

第二周，他趁她上厕所把琴谱换成《最炫民族风》简谱。沈轻歌回来一看，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弹完——用减字谱里最难的古调指法，把《最炫民族风》弹出了《平沙落雁》的悲壮感。台下大爷大妈疯狂鼓掌，顾弦舟在后台竖大拇指：“姐，你太有才了！”

第三周，沈轻歌忍无可忍，把顾弦舟堵在茶楼后巷：“你到底想怎样？”顾弦舟挠挠头，从包里掏出个东西——一把小号古琴，只有正常琴的三分之二大，漆面坑坑洼洼，一看就是初学者手工做的。

“我在学，”他有点不好意思，“想弹给你听来着，但一直没敢。”

沈轻歌懵了：“你不是嫌古琴土吗？”

顾弦舟脸红了：“我没嫌土，我就是……不会弹，怕在你面前丢人。我爸说你最讨厌不懂装懂的人，所以我先装成不懂，再偷偷学，等学会了再告诉你。”他把手摊开——指尖全是茧子，还有两道新鲜的水泡，“我练了三个月，每天半夜躲在仓库里，弦都弹断八根了。”

沈轻歌看着那把做工粗糙的小琴，岳山装反了，弦上得歪七扭八，面板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轻歌”两个字，旁边画了个歪嘴笑脸。她蹲下来把他的琴翻了个面：“你这琴，徽位贴错了，弦也上反了，难怪弹得跟杀鸡似的。”顾弦舟眼睛一亮：“那你能教我吗？”

后来茶楼客人发现，弹琴小姐姐旁边多了个手忙脚乱的男的，弹得稀碎但特别认真，每次弹完都眼巴巴看着小姐姐等表扬。沈轻歌嘴上骂他“笨死了”，手却一遍遍帮他调弦。

有天晚上打烊后，顾弦舟突然正襟危坐，说：“我今天要弹《凤求凰》。”沈轻歌嗑着瓜子靠在柱子上：“你弹啊，弹不好今晚你洗茶碗。”他深吸一口气，第一句就跑了调，第二句直接忘了谱，第三句急得开始瞎编，把《凤求凰》弹成了《两只老虎》。

沈轻歌笑得瓜子壳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顾弦舟扔了琴扑过来拍她后背：“你别笑！我练了一个月！”她好不容易喘匀气，抬头看见他急得眼眶都红了，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顾弦舟，”她戳他脑门，“你追姑娘就靠弹琴？你这水平，搁古代要被小姐的丫鬟打出去。”

他蹲在地上捡瓜子壳，闷声闷气：“那你说怎么办，我又不会别的。我连短视频都拍不好，粉丝全在评论区骂我‘别耽误小姐姐弹琴’。”

沈轻歌想了想：“你明天别拍短视频了。坐台下，给我递茶。”

第二天，顾弦舟老老实实坐第一排，沈轻歌弹一句，他递一次茶。弹到《阳关三叠》，她眼眶发酸，他递纸巾；弹到《酒狂》，她手指翻飞，他递毛巾擦汗；弹到《忆故人》，她手停了，他递了块巧克力——她最饿的时候偷偷塞的那种。

散场后沈轻歌问他：“听出啥了？”

顾弦舟说：“听出你饿了。”

她给了他一肘子，但没说不让他明天再来。

现在茶楼招牌换成了“顾氏琴茶·轻歌驻场”，顾弦舟负责端茶倒水递瓜子，沈轻歌负责弹琴骂他。有客人问：“你俩是不是一对儿？”沈轻歌头也不抬：“他还在考核期。”顾弦舟在旁边猛点头：“快了快了，等我弹会《凤求凰》就转正。”

沈轻歌翻白眼：“你这辈子都弹不会。”

他嘿嘿笑：“那正好，这辈子你都别想甩了我——我赖定你这个师父了。”

昨天沈轻歌发现他偷偷往她琴囊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其实我第一天就知道岳山装反了，故意不修，就想让你骂我。”她攥着纸条冲出去找他算账，顾弦舟正在前台跟客人吹牛：“我师父？我师父弹琴那叫一个绝，脾气那叫一个爆——但她就骂我一个人。”

沈轻歌靠在门框上听了半天，最后把纸条塞回他口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顾弦舟，明天弹《凤求凰》给我听。”

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真的？我还没学会——”

“学不会就继续端茶。”

“得嘞！师父您瞧好吧！”

茶楼里飘着碧螺春的香气，沈轻歌坐回琴前，手腕上膏药换了新的，指甲胶布缠得整整齐齐。她低头拨了个散音，恍若有人坐在台下，端着茶杯，等她弹完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