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冬天。一个清晨，我起床时感到一阵不寻常的冷，一抬眼，竟惊喜地发现窗外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那只有在电影和小说里才能见到的场景，竟就在身边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下雪了，下雪了，真的是下雪了！妈妈，下雪了！”我大声嚷嚷着，兴奋得几乎跳起来。这一阵嚷嚷和喧闹，吵醒了全家人和左邻右舍，也惊飞了门外树上的小鸟。那一天，我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场雪。

穿戴停当，背起书包，我踏着脚下叽叽嘎嘎作响的冰雪，顶着空中还在纷飞的雪花，嘴里哼着音乐课上学来的歌。虽然唱得并不怎么好听，可我就是想唱，想放开嗓子大声地唱。约上隔壁大院的伙伴，一路说笑着到了学校。坐进教室，老师并没有因为这场意外的雪停下讲课，反倒讲得更带劲了：一会儿在黑板上用力地写，一会儿在讲台上大声地讲，一会儿又在教室里踱着方步，嘴里念念有词。我的心却早已飞出窗外——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望着树梢上挂着的千万条冰凌，望着地上厚得像绒毯一样的白雪。我好想站在雪地里，静静看雪花从空中飘落，静静听雪花飘落的声音；我仿佛看见一片雪花飘呀飘，一直飘进我的手心。它是那样薄，薄得像一张纸片，而后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融化，最后融成一小摊水；我好想伸手摸一摸那晶莹剔透的雪片，静静感受那一抹冰凉；我好想和伙伴们堆一个电视里见过的那种可爱的雪人，给她插上红鼻子、戴上彩帽子、再围上一条花裙子；我好想依偎在母亲怀里，听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我好想同哥哥姐姐在雪地里痛痛快快地打一场雪仗；我甚至好像已经闻到了父亲火塘里那股浓烈的烤洋芋香味……“叮铃铃——”一阵铃声把我惊醒：下课了！我一头冲出教室，奔向那一片雪地。

终于放学了。一出教室门，我和伙伴们便欢呼着冲向雪地，在雪地里追逐、嬉戏，打滚、欢笑、尖叫。这是我们第一次亲身经历下雪。后来听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说，那也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见到下雪——那是宾川坝子有史以来的第一场雪。我顿时觉得自己格外幸运，小小年纪就赶上了这场雪！背着书包和伙伴往回走，天虽冷，我们的心却是温暖的、激动的、热烈的。我们一路走一路玩：时而捧起一把雪揉成团扔向伙伴，时而趁人不注意，扶住树枝猛地摇晃树梢上的积雪，惹来伙伴们一阵惊呼，紧接着又是一阵阵欢笑。到了路口，我们依依不舍地道了别。我加快了脚步——我要赶快回家，同哥哥姐姐一起分享这美好的时光。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愈发厚了，脚踩上去已有些吃力。我一路哼着歌往回走。快到小树林时，远远地看见路中央倒着一棵树，树枝横穿马路，长长地伸到路外，厚厚的积雪覆在树干上。走到近前才看清，原来是一根粗大的树枝折断了。想来是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树枝不堪重负，生生被压断了。我转身四下里张望，一个人也没有。我伸手试了试，树枝松动了。为了不妨碍行人走路，为了妈妈做饭时有柴烧，为了帮家里省下那点柴火钱，也为了能烤上我爱吃的烤洋芋——我决定把这根大树枝拖回家。

我撸起袖子，抓住树干，往肩上一扛，使出浑身的力气，吃力地拖着那根大树枝，一步一步往回挪。脚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痕迹。大树枝压在肩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路越走越难走，脚踩在雪地里，就像踩在棉花上。我开始眼冒金星，可我必须坚持——把这根大树枝拖回家，妈妈一定很高兴；我多迈出一步，离家就近了一步。我对自己说：坚持，坚持，我一定要坚持，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还在家里等着我，我还要去堆雪人，还要去打雪仗呢。可实在是撑不住了。我艰难地把大树枝从肩上卸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多盼着哥哥姐姐能忽然出现，就像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再不，就是我的伙伴们能赶过来。不想了，多想无益，还得靠我自己走回家。我挣扎着从雪地上爬起来，重新把大树枝扛回肩头，仍旧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一步，两步，三步……我望见了那熟悉的房子——快了，我要到家了。妈妈，我回来了！妈妈，这根树干，你可以砍了修猪圈的屋顶，也可以拿来做饭、煮猪食，你从此就不用为没柴烧发愁了。省下来的买柴钱，你可以割一点肉——哎，说到肉，还真想吃肉！要不，就去给我们姊妹六人，一人买上几颗糖。我咂巴咂巴干裂的嘴唇，口水止不住地往下咽。唉，我走不动了，这回是真走不动了！这根树枝太大、太长、太重，比弱小的我，长出好几倍，也重了好几倍。我好盼有人能来帮一帮我。没有，那就歇一歇吧。

终于，捱到了家门口。我拼尽全身力气，大声喊妈妈、喊哥哥、喊姐姐，这喊声又一次惊飞了门外树梢上的小鸟。妈妈赶到门口，看见我脸色煞白、头冒虚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直往下滚，拖着一根大树枝，有气无力地斜倚在家门口。她张着嘴愣住了，等回过神来，赶忙叫哥哥们来帮忙。她走到我跟前，摸着我的额头说：“这么重的树枝，你是怎么拖回来的？你这傻孩子！家里的柴火还多着呢，不用你操心。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真难为你了，累病了可怎么办？真是傻孩子！”我倚进妈妈怀里，只觉得好温暖、好幸福；听着妈妈絮絮的唠叨，我渐渐没了知觉。

那是1983年春节前，宾川坝子下了一场罕见的雪。那年，我十岁。那是艰苦岁月里，我五彩斑斓的童年中最记忆犹新的一件事，至今令我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