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谢屿，是在一家只有六十个座位的 livehouse。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同事拉我去喝酒。台上有个男生唱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唱到副歌的时候闭上眼睛，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唱完他鞠了一躬，说："这首歌还没名字。"

台下一片哄笑。他挠了挠头，说："真的，谁给我取个名字，我请他喝酒。"

我举手了。

我说，叫《路灯下的三分钟》。

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唱到"我还是想等你"那句的时候，正好停了三分钟没唱下去。

他笑了，说："你听得真细。"

他叫谢屿，二十七岁，独立音乐人，白天在琴行教课，晚上跑各种小场子。加微信的时候他说："你会写东西吗？我缺词。"

我说我会一点点。

我说的一点点，是我从十六岁写到二十六岁的日记。

后来我把日记给他看了几页。他看得很认真，看到一半抬头说："这些太私人了，改改就能用。"

我说，那你要改得看不出是我。

他说："放心，我改得比谁都好。"

我们在一起三年。

三年里我给他写了十七首歌。他每一首都会唱给我听，唱完问我好不好。我说好，他就抱着我转圈。

他不是很会说话的人。他不会说"我爱你"，他说的是"这首给你"。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相处方式。

二〇二二年，他出了一张专辑，主打歌叫《南方的雨》。

那首歌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呢，我在地铁上听见过两次，在便利店听见过一次，在我妈的老年机铃声里听见过一次——那是我给他设的。

歌里有很多细节：

"你左手小指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打碎了玻璃杯。"

"你不吃香菜，点面的时候会先说一句'不要那个绿的'。"

"你睡觉要留一盏灯，说黑的时候会想起你妈。"

"你每年清明都要坐四个小时的车，回去看一个人。"

这些全是我。

那道疤是我八岁割的。那碗面是我在公司楼下吃的。那盏灯是我租的第一间房子里的。那个清明，是我妈的忌日。

我把这些写进日记里，日记被他改成了歌词，歌词被唱成了几万人的合唱。

我那阵子特别骄傲。我跟同事说，那首歌是我写的。

同事说，你写的？署名不是谢屿吗。

我说，词是我们一起写的。

她说，哦。

后来上了一个访谈节目。那天我坐在后台，隔着一块幕布，能听见前面的声音。

主持人问："《南方的雨》里那个女孩，是谁？"

我在后台笑了。我想，他大概会说"是我女朋友"。

谢屿沉默了几秒，说：

"是我初恋。"

我手里的水杯掉了。

"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他说，"一直没敢说。这首歌写了三年，算是给那时候的自己一个交代。"

台下响起掌声。

我坐在后台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地反着灯光。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蹲在地上捡玻璃。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阿紫，那是节目效果。"

我说，什么效果。

他说："你不懂。歌是要有故事的。初恋这两个字，比'我女朋友'有共鸣。"

我站起来，手上还捏着一片玻璃。

我说，那歌里那些细节呢。我手上的疤，我不吃香菜，我清明回老家。

他说："艺术加工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说，谢屿，那些不是艺术加工。那是我妈的忌日。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架。我回了自己家，坐在那盏留着的灯下面，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翻了他的旧硬盘。

我要找一样东西——我的日记。

我找到了。他把我的日记一页一页扫描，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素材"。

每一张图片的属性里，创建日期都被改成了二〇〇九年。

二〇〇九年，他高二。

我坐在电脑前，笑了很久。

他不是把我写进歌里。他是把我搬进了一个叫"初恋"的壳子里，那个壳子比我好看，比我好卖。

我还找到了他跟经纪人的聊天记录。

经纪人说："那个写词的姑娘，别让她露面，人设会乱。"

他回："知道。她不会说什么的，她不在乎这些。"

经纪人说："版权那边你处理好了？"

他回："签了，走个流程。"

我把那句"她不会说什么的"看了很多遍。

原来在他眼里，我是"不会说什么的"那个人。

我去找他，问他版权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说："这个当时给你签过，你没细看。"

我看了。是一份"创作合作协议"，里面有一行小字：乙方同意将全部词作署名权让与甲方。

签字的地方是我的字。我记得那天，他递给我一张纸，说"走个流程，公司要的"。我当时在煮面，手上还有水，随手就签了。

我说，那作词人是谁。

他说："林夏。"

林夏是他前女友。

我说，为什么是她。

他说："因为她有名气。而且她愿意。"

我说，那我呢。

他说："阿紫，你不需要这些。你有我。"

你有我。

我把那份协议还给他，说："谢屿，我不需要你有我。我需要有我。"

那天我从他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何昱。

何昱是录音棚的混音师，谢屿所有歌都是他做的后期。他很瘦，话比谢屿还少，每次我去棚里，他都坐在那排推子后面，头也不抬。

他发来一条消息：你方便来一趟棚里吗。

我去了。

棚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说："这个给你。"

我说，是什么。

他说："你最初的 demo。所有。"

我插上电脑，看见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作词：阿紫_未修改"。

里面是十七首歌的原始版本，每一条都标着日期和"阿紫"。

还有我那些手写的稿子，被他一张张拍下来，按顺序编好。

我说，你什么时候弄的。

他说："每次你走了以后。我怕他改的时候，把你的弄丢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想，也许你自己会要回去。"

我说，如果我一直没要呢。

他抬起头看我，说："那我就一直留着。"

那天我在录音棚里坐到半夜。我把那十七首 demo 从头听到尾。耳机里是我自己的声音，跑调，气不足，唱到一半还笑场。

那才是我。

我后来做了一件事。

我把《南方的雨》的原始 demo、我的手稿、那份协议，全部整理好，发给了版权代理和平台。我没有控诉，没有发长文，我只申请了一件事：把我的名字，加到作词人那一栏。

流程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那首歌的页面上，作词人一栏变成了三个名字：

谢屿、林夏、阿紫。

很多人问阿紫是谁。

我没回答。

我只是把那首歌从我的歌单里删了，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阿紫的歌"。

后来何昱给我打电话，说："加上了。"

我说，谢谢。

他说："嗯。"

我说，何昱，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我每天都在听你唱歌。"

我说，那都是跑调的。

他说："跑调的那个是你。"

我笑了。

我跟谢屿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颁奖礼的后台。他穿着西装，被一群人围着。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走过来，说："阿紫，那件事……"

我说，没事。

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说，谢屿，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说，你只是从来没觉得，我该有名字。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外面在下雨。何昱撑着一把伞在门口等我，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他自己半边肩膀淋着。

我说，你怎么老是这样打伞。

他说："这样你不会淋到。"

我说，那你自己呢。

他说："我淋一点没关系。"

我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说："你别推，你手凉。"

我说，何昱，我以后不用这个名字了。

他说："那用什么。"

我说，用我自己的。

他笑了，说："好。"

后来我把那十七首歌重新录了一遍。还是跑调，还是气不足。

何昱做后期。他做完之后发给我，说："这次挺好的。"

我说，哪里好。

他说："这次唱歌的人，是阿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