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歌不还“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在文学的世界里，意境的转换如同行云流水，恰似那诗中的画面一转，便从东篱之下移到了南山之前。就像通感一样，能让一种感觉牵出另一种感觉，就像王维诗里的“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悠然见南山”，用通感来解读，仿佛那南山之上有幽然的笛音，有静谧的弦响。黄昏夕照洒在遂川老街的青石板上，我顺着幽且长的巷道前行，穿过斑驳的门楼与余晖撞了个满眼。来到庭院中，只感到周围都包裹在“千枝攒万叶”的翠影里，这是绵密的暮色。我情思悠悠，思忖着陶潜往昔的诗句“此中有真意”，想从其中探寻出些岁月的痕迹来，最后却晃着脑袋吟起了诗。吟的第一阙小令，引得思绪飘飞到罗霄山脉间。烟霞氤氲，聚散为霭，遂川的泉江如一匹白练，宽阔而蜿蜒流淌。遂川的山，以“奇秀”闻名，那么夹于其间的泉流在秀丽笔触绘就的山岩衬托下，倒似仙人翩然舞动的衣袖，飘飘忽忽地舒展而落，晃晃悠悠地隐入霭中。此时的云气更似一片罗幕，天也近了，近处也不见近了，前边的山峰仰头观望不见尖，后边的深谷尽力下瞰不见底。常登山的人也晓得，山径遇雾更是“云深不知处”，使众多欲赏“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游客只长叹“登山难”。此时遂川的山有雾可“浴”，山岚可“吹”，只缺一人“歌而还”。霭雾里一阵山歌传来了，惊得弥漫的云气都散了许多。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山歌清婉但悠长，像一条丝带，轻而不断，于是乎雾里刺入了一支响箭。一开始声音是幽远而又低沉的，听上去倒像是两块璞玉在轻叩，陡然拔起的音调，只一声，瞬间又坠入谷中。我几乎失神，站在石栏边发呆，几乎都要以为是泉声轰鸣灌入耳朵造成的幻听。在看不到的地方响起，复而停歇。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山歌惊到的不止我一人，游客都转头，声音还是不疾不徐，骤起又消失了。雾气淡薄了，有人影走近了。远远的若有若无的人影仿佛提着一盏灯笼，唱着山歌，缭绕的云雾在他身后渐渐散开……渐渐地走近了，幻想消逝后只是一位背着竹篓的老妪。黧黑瘦小，一手扶着篓身，一手拄着竹杖，手里拿着半块干粮，穿着粗布麻鞋，从山径上快步而下。因为雾的缘故，衣裳还湿漉漉的滴着水，歌声依旧婉转。这是古往今来久存于高山中的营生，用辛劳背出遂川生机的一群人——采茶人。她依旧唱着口音浓重的山歌，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声音在山壁间回响，然后融在雾气里，我猜想这里的每一片树叶都会和这样的歌，毕竟它们已无声倾听许久。这首听不懂的歌让我想起了蒙古草原的马头琴，因为有人说过百姓的乐与愁都是最纯粹的，这是几乎无雕琢的、质朴的情感，在聆听者心中几乎是毫无阻拦地奔涌而过，马头琴是驰骋草原望蓝天，这山歌是攀援山岩披云雾。那披雾带露的身影没有向我们走来，而是继续唱着歌从一旁的小路下山了。直到背影消失在雾里，山歌的尾音还在山间绕啊绕，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拉住了我的衣角，过了许久才放开。浴雾乘风，循径而下，就像靖节先生高吟“云无心以出岫”，这位远去的老妪更是“无歌不还”。采茶人的山歌在耳边远去了，我许久才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天边的日还是那轮日，撩起我发丝的风还是那缕风，我还是在庭院里。因为庭院太深，耳边风在低语。风势很缓，抚着我的发丝就像空中轻舞的蛛丝，这样贴在脸上，像微温的绸缎，像泉江水面层层叠叠的波。《龙泉县志》载：泉江合两溪而东，罗霄夹峙，飞瀑出白水仙。邑人多憩江亭，听山讴、煮茗诵诗，泉江古桥，自来为吟赏之地。暮春之初，天气渐暖，这罗霄山下的泉江两岸温润宜人，每日的流水都将心底里的浮躁涤净，哪怕站在骄阳下也不觉酷热了。古桥桥堍，只有春日不倦的鸟啼，仔细一听则不然，夹杂在风里的，还有另一种咏叹。此地多雨，桐花漫枝，素白团团缀满梢头，在枝枝蔓蔓连片的桐花树下，一个捧着书卷的老者倚在桥墩边的石凳上，头顶是满树桐花。他轻声诵读，语音含混，甚至连节奏也不分明，春末的宁静把人们最细微的情绪放大，偶尔远处桨声欸乃，微风徐徐。我在桥堍边佯装赏野花，实际在悄悄打量。老者的声音有些喑哑，读出来的句子里，字词和字词也是紧紧的挨着，好像喉咙里卡着一块化不开的糖块。我想起了我的“老学究”外祖父，可惜他老人家早已仙逝，再听老人家的诵读，糖块都成了苦药。翻书页声渐渐慢了，诵读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成了一段喃喃地低语，老人家是乏了。我在这待了大半天，桥堍的一片野花都受了累，花丛里的蝴蝶舞着翅回家，我也该回客栈了。还没等我走出几步，身后一声呼唤，一瞬间我头皮发麻，好像亲眼见了一座沉默多年的钟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敲出了一记新声。是老人在盹中惊醒，又继续读起了他的书。这段意义不明的诵读给我一种火烧赤壁战船相碰的感觉，在一个路过的听者心里，一阵无声的轰响后，火燃了一片，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一本书卷，只是一个老人的随意诵读。不知过了多久，野花都已经不再娇艳，桥堍边上的布满绿苔的石板路上出现了一抹蓝，蓝色头巾下露出一张脸来。一个穿着蓝布衫子的小童手里捧着一束草，这太过繁密的草他的手几乎捧不住，还掉了一棵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不小心又掉了一棵。我目睹了小童拾草的全过程，只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是和老人一样的腔调，但是语句零碎，似乎只是无意识地跟着诵读。然而在这份天真烂漫的声线下，腔调里的沉郁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的纯真。苍老和稚嫩的声音缠绕在一起，好像一个人暮年追忆自己的往昔。风继续吹，老人读，童子和，鸟啼鸣，水潺潺。宁静持续了一会儿，小童奔到老人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说了几句什么，老人笑哈哈地摸着他的头说了几句什么，把书卷递给他，起身牵着他缓缓地沿着小童来时的石板路下去了。小童手里抱着书卷，另一只手还握着草，随着下楼梯的一颠一颠草掉了一地。两个身影走远了，诵读声转啊转，弥漫在微风里，风吹动地上的草，吹动树上的桐花，风吹出意义不明的调子，风一直吹。 耳边的水流声远了，我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的庭院。突然觉得我应该记起一点什么，就伸手在思绪里捞，突然想起来是老人牵着孩子的手，这感觉就像从天边的星里摘下了一颗璀璨的宝石。儿时放学的路上，我也牵过这样一双有力的带我回家的手，也有人驮着我慢慢往家走，嘴里念着我最爱的童谣，就在一个像今天一样有夕阳的傍晚。日斜了，傍晚了，玩耍的孩子散了，被长辈领回家了。尽兴玩耍过后突然的寂静，连大人都难以立刻适应，何况是小孩子。年幼的我皱皱眉、撇撇唇，泪花就要涌出来了，我要用我最本能、最幼小的方式来延续这份欢乐。但我还没来得及哭出来，就被驮到了背上，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道裹住了我，我嗅嗅鼻子，搂住了爸爸的脖子。熟悉的童谣响起来了，爸爸驮着我一边慢慢地走，一边悠悠地念着，今晚陪我回家的，是爸爸和他口中的小燕子。夕阳照亮了没有霓虹的路，吹过的风都缓下来了，我在他背上晃荡小脚，影子也跟着晃。爸爸的童谣陪我走过了长长的路，途经我高三的一个傍晚。那时候我为高考压力忧心，他趁傍晚的空闲陪我出门散心，迎面而来的自行车后座上放着《小星星》的音乐，我和爸爸同这童年的记忆擦肩而过。在傍晚的安宁中，爸爸突然凑到我旁边小声地念了两句小燕子，然后我们两个靠在一起笑。回家的路长长，夕阳也暖，我们笑得颤悠，影子也晃，风吹得那两句童谣也在晃。风吹动院中的树簌簌作响，我裹了裹披肩，抬头看夕阳。傍晚有风，但晴无雨，鸟啼声声，只是太安静了。于是我开口诵读，抬手在空中虚写，做挥毫泼墨状，仿佛空中有笔锋与我的诵读相应，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一个难得有夕阳的傍晚，迎风赏景时，我想起了旧时记忆里的一首首童谣，来自幽幽遂川的破雾之歌，飘荡在泉江边的似吟似诵，还有今晚夕照下的诵读之歌。这一切好像回到了千年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借夕阳穿针引线，我慢慢品出了一点岁月的滋味，在有风吹过的每一个时刻里，至味在于“歌而还”，长舒一气，然后歌吟而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