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日下午，厦门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爱乐厅内，一场别开生面的座谈会正在进行。一架钢琴，一块白板，几十位厦门市高校与中小学一线音乐教师、业余合唱团指挥和团长围坐在一起，听郑小瑛教授“唠叨几句心里话”。

这场名为“郑老师的会客厅——音乐的门槛儿”的专题座谈会，由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主办，针对当前国内音乐基础教育普遍存在的“重简谱、轻五线谱” “重应试、轻素养”的普遍问题，聚焦普及五线谱教学与强化视唱练耳系统训练两大核心议题，旨在补齐大众音乐基础教育短板，实现“、能唱会听”的全民美育普及目标。

郑小瑛教授与参加会谈的来宾合影

一份令人夜不能寐的答卷

座谈会的缘起，要从不久前结束的第十四届郑式指挥法基础研习营说起。研习营上，郑小瑛教授特别增设了视唱练耳能力测评环节，对参训学员的基础专业水平进行摸底。她临时弹奏一条旋律，请学员们用五线谱或简谱记写，收回的二十多份答卷中，能把很容易的头一小节写对的只有一半人。

“我心里很难过呀。我这一个月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什么叫夜不能寐？就是这个感觉。”座谈会上，郑小瑛教授坦言这份答卷带给她的震动。她强调，参加研习营的多是音乐教师、合唱团领头人和来学指挥的人，这样的结果让她对当前中小学音乐教师的专业基础现状产生了高度关注，并由此启动了对本地音乐基础教育体系的调研。

正是这份焦虑，促成了这场“会客厅”。 郑小瑛教授通过与教育局推荐的厦门教科院音乐教研员林培荣老师联络，把厦门基本乐科教学的精英队伍请到一起，“请大家帮我解惑，想一点办法，我们把这个事业怎么样往前走一步”。

郑小瑛教授与林培荣老师

“你们会看五线谱吗？”

座谈会上，郑小瑛教授回忆起2006年厦门举办第四届世界合唱比赛，她担任中方艺术总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世界上的合唱这么多姿多样多彩。然而，一个场景令她至今耿耿于怀——世界合唱比赛有一个环节，各参赛团出几个人组成四个声部，发一份各民族的合唱谱子在音乐会现场演唱，那本是“一个世界大同的非常美好的场合”，可她找遍几百人的队伍里，没有中国人。四年后在绍兴，同样没有。

她追问原因，对方只回了一句话：“你们会看五线谱吗？”“他一句话把我噎住了，一句话就把有八千年音乐史的中国人踢出了世界音乐的文明圈，我当时感到说不出的羞辱！”郑小瑛教授说，五线谱从十一世纪到十六世纪逐步形成，现在已成为世界通用的记谱方式，积累了海量作品，“这个潮流不可挽回”，你的无视只能证明你的无知，就只能被时代抛弃。

郑老师并不否定简谱的价值——简谱对没有转调的群众歌曲最方便，移动do容易被大众接受，她自己采风时也用简谱——但她明确指出二者的分野：简谱一遇丰富多彩的和声或转调便捉襟见肘，而优秀合唱团演唱多声部的音乐修养都是需要用高低分明一目了然的五线谱培养的。

她引用吴灵芬教授的经历：2010年的一次会议中，某音乐教材委员会负责人承认“我们晚了十年做这个五线谱”，吴老师当场指出，这个错误至少要耽误两代人。

现在看来，十六年过去，恶果还在，国家提供的音乐教材虽然简谱与五线谱都有，可以自由选择，“可是能教五线谱的老师在哪里？他们不可能几天里就变出来，”郑小瑛教授无比惋惜地说，这样一来，五线谱在实际教学中只能流于空谈，音乐教师的资格考试也往往流于形式，难以真正落地。因此，我们不能满足于几位杰出音乐家和一批优秀合唱团在国际舞台上获得的荣誉，要看到，在我国国民音乐教育中，大力推动使用五线谱已是当务之急，中国人再也不能在广泛大众参与的音乐领域里被人看成是“愚民”了。

郑小瑛教授谈到五线谱教育，无比惋惜

但她反复强调， “这个现象完全不怪老师们，老师们没有任何的责任，这是历史造成的。”文革中断了五线谱教育二三十年，首当其冲受冲击的就是音乐教师。“我们不能停留在抱怨历史、只能背着这个包袱往前走。”

由此，郑小瑛教授建议了一个分层推进的思路：中小学生起步就用五线谱，孩子们的领会力强，他们会了五线谱自然就会看简谱；当前综合院校的大学生由于还没有中学时期学习五线谱的底子，可以移动do和五线谱同时进行；而老年合唱团可以完全放松自选，老人家只要唱得开心比什么都好。

“五线谱是现代人学习音乐的门槛。”郑小瑛教授说，“如果你只喜欢听歌，可以不识谱，但你想自己学会唱歌或演奏乐器，你必须会看谱；就像文盲可以听说书，但如果想自己看书，就一定得认字一样。“

现场交流中的共鸣与碰撞

郑小瑛教授现场做小练习

在讨论环节，一线教师们的困惑与经验交织。

有老师问经典作品如何与今天的孩子共鸣？郑小瑛教授回答：“音乐是听觉艺术，一定要引导大家多听，少去讲道理。”她推荐自己在喜马拉雅平台播出的《让耳朵更聪明》五十集交响音乐导赏节目供老师们备课，“不要以为孩子们会听不懂，孩子们的想象力比我们丰富，比我们更聪明”。

一位教研员呼吁一线教师要有底气向领导解释音乐在美育中的价值，我们这些老师、做音乐的人需要为学生去争取这个权利。

一位业余合唱团的团长分享了自己从“不懂五线谱”到带团唱莫扎特的大合唱、赴天津演出的经历，她说，“其实没那么难”。

一位大学老师则“吐槽”学生“音乐本体”的匮乏，最直观、最普遍的表现就是听过的东西太少，音乐常识匮乏，反映出中学音乐教育的缺失。”

厦门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阙全安也出席了此次座谈会。他在交流中介绍了当前厦门合唱的发展现状：近年来厦门合唱事业在普及与提高两方面均有长足进步，一批优秀的中小学合唱团和社会合唱团坚持使用五线谱，接触了大量国内外优秀合唱作品，并走向全国舞台，屡获佳绩；与此同时，老年合唱团等大众合唱群体仍以简谱为主，五线谱的推广在不同群体间尚不平衡。这一现状介绍，既印证了郑老师“分层推进”思路的现实依据，也为在座一线教师提供了厦门本地的参照坐标。

厦门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阙全安介绍厦门合唱发展现状

现场讨论环节

一场围坐共话，困惑被摊开，经验被分享。郑小瑛教授也介绍了歌剧中心即将常设的为成年人零起点的读谱班（点击链接了解更多），“这会是一个常设的班，就在这里教大家怎么读五线谱，希望能够对我们厦门的音乐氛围有点帮助。”

对普通中小学教师，郑小瑛教授也寄予了期望。她说，关键是让孩子从接触音乐之初就知道五线谱，老师告诉这条路该怎么走，至于他能走多远，顺其自然，不必硬性规定。孩子们将来未必都成为音乐家，但只要他爱好音乐、想参加合唱团，就能凭这点底子拿到“一票”——跨过门槛走进去，而不至于永远在世界音乐活动中失语。

三个多小时的座谈，从下午到夜幕降临。作为享誉世界的指挥家，郑小瑛教授不谈高深的指挥技艺，只谈识谱、听辨这些最基本的“门槛”。她俯身基础教育、为厦门“音乐之岛”添砖加瓦的这份执着，正是那点薪火最温暖的引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