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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水河壮歌》(1) 那是光绪八年的端午。流向父水河里的浑水，漫到了王家老屋场院坎底下，那棵歪脖子核桃树根都淹没了。 水是半夜涨起来的，来得闷声不响，就像老辈子人常说的：父水河涨水不打招呼，跟你翻脸也不打招呼。 到了后半夜，水声就大了，轰隆轰隆的，像是在河底下推磨，磨的是山里人的瞌睡。 王应萃躺在堂屋左边的偏房里，翻了个身，觉着竹席子上潮津津的，一股子泥腥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他晓得水又涨了。 他爹在世的时候说过，父水河是条犟牛，你越修堤它越拱，涨端午水是它的脾气，不发一回威它一年都不安生。 “咋个了？”王应萃坐起来，摸着火镰点了灯。灯芯草在桐油碗里跳了两下，照亮陈氏脸上黄豆大的汗珠子。 王应萃把手往她额头上一搭，不烫。可她那肚子绷得跟鼓面一样，里头的娃儿踢得凶，隔着肚皮都能看见小脚印一鼓一鼓的。他趿拉着草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春台！春台！” 三弟王应熙，字春台，一家子里头最沉得住气的那个，从厢房出来，衣裳已经穿撑展了，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他看了他哥一眼，说：“我去请陈婆。”也不多问，把马灯往斗笠底下一罩，光脚板踩着稀泥巴就出了院子。 下高川这地方，陈婆接生接了四十几年，王家老屋这一排七间房，哪个娃儿不是她接出来的？ 她住在河对岸半坡上，要过一道石步子。父水河涨成这样，石步子怕是淹了，春台得绕后山的莫家坡。 王应萃回到屋里，陈氏已经把嘴皮子咬出血了。她婆婆周氏听见响动披着衣裳过来，一进门就把儿子往外撵：“你出去，烧水！”又喊二儿媳：“拿草纸来！剪刀磨快！” 王家二十几口人，这时候都醒了，灶房里的火先亮了起来，柴火噼啪响，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王应萃蹲在灶门口添柴，听着堂屋里头他妈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心里头跟猫抓一样。 他爹王老爷子走了三年了，临走拉着他的手说：“应萃啊，你是老大，这个家你不能分。你二弟憨厚，三弟精明，老四还小，你但凡有点私心，这二十几口人的锅就揭不开了。” 他当时点了头，三年里头没让一个兄弟吃亏。可是这会儿他蹲在灶门口，忽然就想起他爹那句话，心里头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一声哭从堂屋里头炸出来，把灶房顶上的灰都震落了一层。 王应萃手一抖，柴火棍子掉进了火塘。他站起来就往堂屋跑，跑到一半又转回来——他娘交代了烧水，水还没开。 他在灶房门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手在裤子上搓来搓去，嘴里念叨：“生了生了，生了就好。” 春台还没回来。雨太大，后山莫家坡的泥巴路怕是溜得站不住脚。陈婆没来，是周氏自己接的生。老太太年轻时候也给人接过几回，手不潮。 王应萃把草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进去了。陈氏躺在竹席上，头发湿得跟水洗过一样，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的肉疙瘩，皱巴巴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那娃儿哭了一声就停了，不哭了，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周氏拿草纸擦着手，头也不抬地说：“哪个晓得，哭了一声就不吭气了。你看他这手，攥得梆硬，掰都掰不开。” 王应萃凑过去看，那娃儿的手确实攥得紧，指甲盖都是紫的。他试着掰了一下，掰不动。再掰，还是不动。 三掰两掰，那娃儿忽然又“哇”了一声——这一声跟头一声不一样，尖，亮，带着一股子铜音，就跟铁匠铺子里头敲铜锣那个尾音一样，在堂屋的房梁上撞来撞去。 “这娃儿……”她没往下说。外头正好打了一个雷，轰隆隆从父水河上游滚下来，把那铜音盖住了。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跟雾一样飘在河面上。 春台浑身泥糊糊地回来了，说石步子冲了两截，莫家坡的土坎垮了半边，陈婆那边的路断了个口子，要等水退了才能过来。 他看了侄儿一眼，拿手指头在娃儿眉心点了一下，那娃儿忽然睁眼了——眼珠子黑得发亮，盯着他三叔看，看得春台心里头一咯噔。 “太定。”春台说，“才落地的娃儿，眼神没得这么定的。你看他，跟认得到我一样。” 周氏在灶房里头喊吃早饭，这事就没往下说。可春台那句话在小渔沟传开了——王家老大添了个男丁，落地哭一声带铜音，眼睛睁起就认人。 这话传来传去，传到河对岸陈婆耳朵里头，陈婆拄着拐棍来了一趟。 她掰开娃儿的手看了看掌纹，又翻开眼皮瞅了瞅，半天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在院坝坎上把王应萃拉到一边：“你这娃儿，命硬。掌纹是断掌，你没看出来？男儿断掌，要么惊天动地，要么祸害一方。你们王家祖坟冒没冒青烟我不好说，反正这娃儿长大了不是个安分的主。” 王应萃想留她喝碗浆水拌汤，陈婆婆摆摆手：“不喝了，河对岸还有家要接生。”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压着嗓子说：“夜里头他哭，你莫管。他哭的时候你听听，跟别的娃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婆没说。可当天晚上王应萃就听出来了。别的娃儿夜哭是“哇啊——哇啊——”，拖泥带水的，哭累了就歇了。 这娃儿哭起来是“哇——昂——”，跟敲铜碗一样，一声是一声，中间不带换气的，能连着哭一袋烟的工夫，脸都不红。 而且他哭的时辰也怪，一到子时准时开腔，比打更的还准。 周氏说这是夜哭郎，拿红纸写了“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贴在路口，没得用。 又去求了道符烧成灰兑水给娃儿喝，也没得用。那铜音照哭不误。 后来是春台出了个主意：“哥，你给他起个名嘛。有了名，魂就定了。” 他念过几年私塾，肚子里有几个字。他远望父水河从上游下来，在斑竹园底下拐了个弯，水退了些，露出河心一块大青石，上面落了只鹞子。 他说：“叫举之。举，是往上举；之，是往哪里走的意思。我王家这一辈到他是‘举’字辈，后头那个字——就叫举之。” 他抱着娃儿在堂屋里头转了一圈：“王举之，王举之，你有名字了，莫哭了。” 那娃儿睁着眼看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才落地的娃儿，笑个啥子？王应萃后脊梁一阵发麻。 可那夜之后，夜哭的毛病竟好了，子时到了也不哭了，安安静静睡觉，睡得跟个小猪一样。 只是有一件事周氏一直没想通。那娃儿出生头天晚上，她亲手剪的脐带，剪完了拿草纸包好搁在床头。 按老规矩，脐带要拿红布包了塞在床脚底下，等娃儿满月再取出来，埋到祖坟边上，这叫“带根归土”。 可她第二天早上去看，红布包还在，打开来——脐带不见了。床脚底下翻遍了，连根线头都没得。 春台在边上听了，只说了一句：“这娃儿，怕不是个安分的。” 父水河涨了七天七夜的水，到了王举之满月那天，忽然就退了。 河心的大青石露出来，上面淤了一层黑泥，泥里头嵌着半截子红布条——就是周氏包脐带那种土红布。 王应萃用竹竿把它挑上来，布条上边一个老鼠牙印都没得，干净得跟刚剪下来一样。 姚静庵先生正在庵门口晒太阳，接过布条看了半天，说了八个字：“根在河里，魂在山上。” 春台问他啥意思，姚老先生闭着眼不说了，只把布条还给他，说：“这娃儿满月了，抱来我看。” 王应萃抱着王举之上手心庵那天，姚老先生翻开娃儿的右耳朵看了一眼——耳根后头有一小撮红毛，胎毛没褪干净。 姚老先生拿指头捻了捻那撮红毛，哈哈大笑：“好，好！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耳后生红毛的。这娃儿读书行，将来莫叫他种地。” 这话传回小渔沟，王应萃的婆娘陈氏不乐意了。她虽然没念过书，但性子刚，嘴巴也利：“我家举之是王家正头香主的嫡长孙，不种地做啥？读书？读书也要吃饭！” 可陈氏不晓得的是，她这句话说了没几年，王举之就真的不种地了。 他四岁背《三字经》，五岁能写对子，七岁那年从王氏宗祠门口过，听见里头周芑田先生正给学生讲《论语》，他站在门槛外头听了一晌午，回到屋头跟他妈说：“妈，先生讲错了一个字。” 陈氏拿鞋底板抽了他的屁股：“你才七岁，就晓得先生讲错了？” 王举之捂着屁股说：“先生把‘仁’字讲成‘人’字了。仁是爱人，人是自己，不一样的。” 王应萃蹲在灶门口添柴，想了半天，说：“读就读嘛，家里头还有二十几口人，又饿不死他一个。”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他忽然想起陈婆满月那天说的另一句话：“这娃儿掌纹是断掌，你看他抓周抓的是啥子？” 那天抓周，桌上摆了笔、墨、算盘、尺子、铜钱、还有他三叔特意搁的一把小木剑。王举之从草席上爬过去，越过笔墨，越过算盘铜钱，一把攥住了那把剑，攥住了就不撒手，掰都掰不开。 没人想到后来他真拿了剑，十六岁中秀才那年，姚静庵先生送了他一把剑，剑身上刻了四个字：替天行道。 那四个字是篆书，王举之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他问姚老先生：“天是哪个天？” 姚老先生摸着他的红耳朵说：“天就是天，还能是哪个天？你要是问得出这个问题，说明这个天你要自己去看了。” 王举之把剑挂在床头。他记起九岁上染天花差点死在草席里头那回，抓周的木头剑还挂在原处，剑身上的漆掉了一半。他从坡上被抱回来之后，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那把剑，摸到了，咧嘴笑了笑，又昏睡过去。 但下高川的老辈子人都晓得两件事：第一，王家老大的长子是阴司路上退回来的，命硬；第二，这孩子右耳朵后头有一小撮红毛，端公看过了，说那是火焰山上的火苗子投的胎，长大要么去烧别人，要么烧自家。 可他自己夜里头躺在床上，听着父水河的流水声，有时候也忍不住想——这娃儿是端午涨水天生的，哭一声带铜音，脐带自己回了河里，耳后长红毛，抓起周来专拣木剑……他翻了个身，对陈氏说：“你说这娃儿，将来到底是个啥子人？” 陈氏在黑暗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把王应萃噎得半天没吭气。 可二十二年之后，当王举之站在西乡县城外的东渡码头，面对朱家团防的枪口隔河喊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他妈这句话。 他想起他妈说这话的那天夜里，父水河涨了端午水，屋里头一股子泥腥气，他爹蹲在灶门口添柴，火光一明一暗。 那会儿他还是个红彤彤的肉疙瘩，攥着小拳头，掰都掰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