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一半，江风停了。
月亮从云里探出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琴音就是这时候起的 —— 一根弦，轻轻一颤，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又像月光本身，落在了耳根。
没有鼓点，没有人声。就一把琴，慢慢拨，慢慢等。每一个音之间，都留着大段大段的空。那空不是没填满，是故意空着，让你把白天那些紧巴巴的事，一件一件，从胸口取出来，放进这空里。
江面很宽。对岸的山是墨色的，一层层叠到天边。有一盏渔火，亮了，又好像没亮。船在水里晃，水在月下晃，你坐在船上，也跟着晃。晃着晃着，那些拧成一团的东西，就松了。
古人说 "大音希声"，以前不懂。现在听这首曲子，有点懂了。最响的声音，反而是听不见的那部分 —— 是弦停下来之后，空气里那一点点余震；是月亮照着水面，水面不说话；是你自己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长。
弦是什么？是这一根弦，也是心里那一根。拨一下，荡开去，荡到江面上，荡到月亮里，又荡回来。渡是什么？不是坐船过江。是这一段音，把你从此处，带到了彼处。从此处的烦躁，到彼处的安静；从此处那个揪着心的你，到彼处这个松下来的你。
有人说禅是悟出来的。我听着这曲子，倒觉得，禅是 "渡" 过去的。不用想，不用抓，不用跟自己较劲。弦一拨，月一落，水一流，你就过去了。
月在天上，也在水里。你抬头看，它在天上；你低头看，它在水里。天上的月和水里的月，其实是同一个。就像你白天那个急匆匆的你，和此刻这个安静坐着的你，也是同一个。
曲子还在走。不急。
一颗星子落进江心，没有声音。琴音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怕惊着月亮。
你忽然就不想说话了。也不想解释什么。也不用证明什么。
原来能安安静静坐这么一会儿，听一段琴，看一轮月，江风在耳边，月亮在水上，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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