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想哭?答案是肯定有。每当周传雄的《黄昏》前奏响起,我总会瞬间想起高考结束那天的班车,落日熔金,余晖铺满整节车厢。车载音响恰到好处地缓缓流淌出那句歌词:过完整个夏天,悲伤还是没有少一点……黄昏再美终要黑夜
熟悉的旋律一入耳,二十年前那个潮湿闷热的夏日便清晰铺展在眼前。离校那天大雨滂沱,整座校园浸在水雾里,像我沉甸甸的心。高考发挥失常的失落、对前路茫茫无措的惶恐、和朝夕相伴三年校园的万般不舍,层层叠叠堵在胸口。我近乎仓皇地逃离教学楼,脚步匆匆,甚至没能好好和这段青春好好告别。
许是当年仓促留下的遗憾,此后多年,我总频频梦回高中校园,梦里依旧是少年模样,蝉鸣喧闹,书页翻飞。
赵鑫珊在《人是什么》里写过一段戳中中年人的话:人是由三部分组成的:对往事的追忆、对现时的把握和对未来的憧憬。十八岁的少年满心只有憧憬,耄耋老人只剩回忆,而我们人到中年,总在怀念过往与期盼前路之间来回摇摆。
古人说“人生思幼日”,想来无人能逃过重温旧梦的温柔。我总想起放学归家,推开门喊一声“妈”的纯粹;想起校园秋日漫天纷飞的枫叶,荷花池边迎着晨光朗读的清晨;想起观音岩下石桌石凳上,安安静静品读散文的午后,还有盛夏聒噪不休的蝉鸣。
等到高考结束的钟声敲响,我们便如风中四散的蒲公英,各自奔赴天南地北。我还记得临别时你笑着朝我挥手,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只有我心底清楚,这一别,或许便是再也不见。
赵鑫珊还说,当人在现实里感到孤独疲惫时,总会从甜美的往事里寻得无可替代的慰藉。这份快乐,不亚于历史学家追溯王朝兴衰、地质学家探寻大地演化的欣喜。学者信奉一句话:让逝去的岁月重新鲜活,这份欢愉,不亚于创造新生。我们捡拾散落的记忆碎片,借往日的微光,照亮当下的人生路,也攒足奔赴未来的底气。
我格外认同这段话。高中明明是人生里最清苦的一段岁月:课业堆积如山,住宿条件简陋,冬日没有暖气,打一桶热水都要排队争抢;夏天只有老旧风扇吱呀转动,吹不散一室闷热。可回头看,那段日子却满是甜意:挚友朝夕相伴,讲台之上良师指引前路;父母身体康健,兜里少许零钱,便能在校门口的小摊买一份两块钱的简餐,添置喜欢的笔记本文具,再带上几颗香甜小金芒摆在书桌,连空气都裹挟着清甜。
普希金说,一切过去了的,都会成为亲切的怀恋。那段清苦又纯粹的高中时光,时至今日,依旧牢牢盘踞在心底,无法忘怀。岁月一晃二十年,倘若人生有退回从前的按键,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按下。我多想永远做那个一无所有、满心憧憬的十几岁少年。
成年人的世界,实在谈不上有趣。肩上扛着上有老下有小的千斤重担,责任层层堆叠,时常压得人喘不过气。白日里是处理不完的繁杂工作,下班归家,有嗷嗷待哺的幼子,还有精力旺盛吵闹不停的孩子。睁眼便是人情世故、车贷房贷,无数焦虑缠绕,常常整夜辗转难眠。
只有偶然听见《黄昏》这首老歌,短暂坠入回忆,短暂拥抱当年那个心事重重、却满怀无限希望的少年。
时代飞速向前,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人心愈发浮躁。我们行色匆匆,很难再静下心,安安静静读完一本书、认真写好一段话。我常常自问:这究竟是时代的进步,还是世人的遗憾?
就连如今的孩子,也身在浮躁的洪流里,性子急躁,常常来不及听完一句话就急于打断、急于作答。都说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在这份沉静与耐心上,我深知自己做得不够,心中常怀愧意。
平常工作之余,喜欢和同事们聊热梗,逗得大家捧腹大笑,既然没有漂亮的皮囊,那就尽量做个有趣的灵魂吧。生活已经够苦了,何不把它当作一杯中式咖啡,苦中作乐。也许多年以后,我也会无限怀念现在的日子。于是我慢慢逼着自己沉淀下来,重新捡起书本,提笔书写心绪。试着带着孩子一同走进书香世界,在文字里修心,在沉静中成长。
我开始学会用文字丰盈内心、治愈疲惫,把生活的一地鸡毛悄悄嚼碎、轻轻咽下。
也慢慢和生活和解,温柔告诉自己:所有难熬的都会过去,所有经历,都是最好的安排。
年少的夏天虽已落幕,但那份纯粹、安静与热爱,依然能照亮人到中年的路。
怀旧不是沉溺过往,而是为了更好地向前。愿我们在浮躁人间,守得住内心的安静,养得出孩子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