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
那些翻唱自日本的流行歌曲
朱彦泽
打开旧歌单，旋律一响，瞬间就能拉回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光。我们耳熟能详的许多华语经典，背后都藏着一段翻唱自日本流行乐的往事。在那个华语流行音乐还在摸索成长的年代，日本歌谣曲、J-POP就像一扇打开的窗，大量优美的曲调被填上中文歌词，化作大街小巷人人传唱的华语金曲。
广大八零、九零后耳熟能详的《后来》和《千千阕歌》，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两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们是我反复循环播放、好久念念不忘的心头挚爱。可直到十几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些引人入胜的旋律都是翻唱自日本歌曲，那一瞬，我简直有点不敢置信：这么优美而熟悉的旋律，与歌词配合得那么天衣无缝，居然不是我们国人自己创作的，我太遗憾和失望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流行音乐迎来黄金时代。成熟的作曲体系、细腻的旋律编排、发达的唱片工业，让日本歌谣曲风靡东亚。彼时港台流行乐坛刚刚起步，创作力量有限，唱片公司便引进大量日本乐曲，邀请填词人重新填写中文歌词，改编成华语歌曲。这种翻唱改编，不是简单的照搬，填词人需要贴合华语的语言韵律，重新赋予歌曲全新的故事与情绪，也造就了独属于华语世界的流行记忆。
那是磁带和CD的时代。随身听是年轻人最珍贵的宝贝，攒许久零花钱，才能买下一盒正版磁带。耳机塞进耳朵，世界就被歌曲包裹。在一众翻唱金曲里，《千千阕歌》是我最早为之痴迷的一首。
《千千阕歌》原曲是日本歌手近藤真彦1989年发行的《夕烧けの歌》。陈慧娴的粤语版本一经推出，瞬间火遍香港，随后传入内地，传遍大街小巷。年少的我第一次听见这首歌，就被前奏淡淡的离愁抓住。那时还没有深刻体会离别，却能从旋律里感受到不舍与怅然。“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填词人林振强写下的歌词，把一场离别写得温柔又厚重。
那段时间，这盒磁带几乎被我循环到磁粉都快要磨损。放学路上边走边哼，写作业时偷偷把随身听压在课本下面，反复听这一首歌。逢年过节同学聚会，大家总会一起合唱。那时我不懂什么是翻唱，只觉得这就是一首属于我们的歌。多年之后才知道，优美的曲调源自日本，可林振强的填词、陈慧娴极具感染力的演唱，已经把这首歌曲本土化，化作一代人关于离别、青春与故人的集体记忆。它不再仅仅是一首日本歌曲的改编版本，而是镌刻在华语流行史上的经典。
如果说《千千阕歌》是属于八十年代末的离别绝唱，那么刘若英的《后来》，则是千禧年前后，打动无数年轻人的情歌，也是我曾经反复单曲循环，听到落泪的一首歌。《后来》原曲是日本歌手Kiroro的《未来へ》。1998年，刘若英推出这首中文版，迅速席卷内地、港台。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简单直白的歌词，搭配温柔舒缓的旋律，道尽青春里错过的遗憾。在青春期敏感的年纪，这首歌像一面镜子，照见懵懂感情里的遗憾。那时我把这首歌设为随身听的固定曲目，深夜躺在床上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地听。笔记本上抄满完整歌词，在句子旁边写下细碎的心事。每当心里委屈、怅然的时候，只要旋律响起，所有情绪都能找到出口。
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就是我的情绪解药。我会在下雨天独自散步的时候哼唱，会在聚会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合唱。很多年后我才了解，Kiroro原版是写给母亲的歌，而中文改编之后，被赋予了爱情里遗憾的内核。同一首曲子，换了文字，就生出完全不一样的情感。这也正是那个年代翻唱歌曲的魅力：曲调是外来的，但故事、情绪、共鸣，完完全全属于华语听众。
除了这两首顶流之作，还有许许多多家喻户晓的翻唱金曲，铺满了那个年代的华语乐坛。张国荣《风继续吹》翻唱自山口百惠的《さよならの向う側》；梅艳芳《女人花》改编自日本歌曲；李克勤《红日》翻唱自大事MANブラザーズバンド的《それが大事》；还有《容易受伤的女人》《漫步人生路》，都是源自日本歌谣曲。这些歌曲填满了九十年代的电台、街边音像店，电视MV循环播放。
当然，翻唱热潮的背后，我们需要客观看待。那并不是单纯的抄袭，而是特定时代背景下的文化借鉴。当时国内流行音乐产业底子薄，作曲人才稀缺，唱片工业不成熟。借鉴成熟的旋律，一方面快速丰富了华语歌库，培养了大批听众，也锻炼了华语填词人、歌手，为后续本土原创积累经验。就像早年国内汽车工业，我们缺少整车研发能力，通过合资、引进技术，学习国外成熟的造车工艺，先把产业建立起来。借鉴不是终点，而是学习、积累、蓄力的过程。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进入2000年后，华语乐坛的风向慢慢发生转变。早期大量翻唱外来曲目热潮慢慢退去，华语原创力量慢慢崛起。而近十几年，变化更为显著，原创、中国风、民族风、地域风成为主流行乐坛的主流。
华语创作者不再需要向外寻找现成旋律，开始扎根我们自己五千年的文化沃土，挖掘古典诗词、传统民乐、地域民俗，把古筝、琵琶、笛子、唢呐、戏曲唱腔融入流行音乐。周杰伦、林俊杰开启国风流行的浪潮，而后更多音乐人不断拓展边界。《荷塘月色》《知否知否》《万神纪》《赤伶》这类国风歌曲走红；还有取材少数民族音乐、地方民歌的作品，将藏歌、蒙古长调、江南小调、西北秦腔元素融入现代编曲。
如今的年轻听众，听到的大量热门歌曲，词曲全部是本土原创。国风音乐不再是小众圈子的爱好，登上春晚、走进影视剧，走出国门，被海外听众喜爱。华语流行音乐，从过去“拿外来曲调填词”的学习者，变成独立创作、输出本土文化的创作者。
这个蜕变的过程，常常让我联想到中国汽车工业的故事，两者的轨迹惊人相似。
几十年前，国内汽车产业基础薄弱，我们缺少核心技术，只能引进国外车型、合资建厂，学习海外成熟车企的设计、制造、管理经验，如同当年华语乐坛大量翻唱日本歌曲，是在学习成熟的工业体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在追赶，在模仿，在积累经验。
谁也没有想到，新能源浪潮到来，中国抓住机遇实现弯道超车。从动力电池、整车电控到智能座舱，我们自主研发核心技术。时至今日，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量、销售量、出口量全部位居世界第一。曾经只能跟跑的行业，现在变成全球的领跑者，中国汽车品牌销往全球各大洲，在海外市场和老牌车企同台竞争。
音乐和汽车，两个完全不同的行业，却讲述同一个故事：学习借鉴，是发展初期的必经之路；但只有扎根自身根基，坚持自主创新，才能实现超越。
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部分领域领跑，这是近几十年中国各行各业共同的故事。音乐如是，汽车如是，无数产业皆是如此。当我们的经济不断变强，国民的文化认同感不断提升，我们不再一味追捧外来文化，开始欣赏自己土地上生长出来的艺术。
如今，我依然喜欢听歌，歌单里既有怀旧的老歌，也有大量国风原创曲目。偶尔重听《后来》，依旧会被当年的感动击中。但再看现在层出不穷的本土原创佳作，心中生出一种由衷的感慨。一首歌，一个产业，背后折射的是整个国家的变迁。从物资匮乏、文化产业蹒跚起步，到如今民生富足，文化创作百花齐放。
那些翻唱金曲，是一代人青春的印记，是华语音乐的旧篇章；而扎根华夏土地的原创国风音乐，是属于新时代的序曲。就如同中国汽车完成新能源弯道超车，我们的文化创作也走出自己的道路。国家富强，百姓安康，我们才有底气，把五千年文明里的浪漫，谱写成属于当代中国人的歌声，向世界诉说我们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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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黄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