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陕南的山村里，靠唱孝歌、传山歌把日子唱得热乎的老歌手，是刻进几代人记忆里的“精神食粮”。他们守着秦巴山里的老调子，把生老病死、劝善行孝的道理，全揉进鼓锣敲出的节奏里，成了山民们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陕南石泉杨子明沟里的“孝歌（山歌）先生”刘青银，几十年来一直是人们心中的好歌手，他既是出色的民（山）歌手、更是孝歌手。

    陕南的丧礼上，从来少不了这类山歌歌手。杨子明沟刘青银他就是这条沟里里土生土长的孝歌老把式，每到一处唱歌时，不用提前写好歌词。孝家的孝儿孝女等侄辈、晚辈们，守灵时对着灵堂的灯火，低着头、转着香。歌把式、歌师们，就能即兴唱出《十二月想爹娘》《二十四孝》《十想十悲伤》等等，把逝者一辈子的勤恳、儿女的孝心，全揉进哀婉的调子中。

    杨子明沟在2六、七十年代，有一群孝歌、民歌手。诸如：翁德恒、苏成华、郭忠权、刘青银等为代表的老、中年一代的歌师傅、歌把式。那些老师傅相继去世后，陆续成长起几个年轻歌手，如长阳的刘远酬，凤阳的李庆明等。其他唱歌的人属于唱“口水歌”（只会唱几首歌，开场时挤着一帮人混着玩的），可是真正的歌把式，一般只有两三个人，那是要唱一个通宵，也有连续唱几个通宵的，孝家要给相应的报酬。当今，已经形成明码标价：唱歌的多少钱，打锣的多少钱，也有自己打锣、自己唱，但必须有另外的红包。

    有的歌手是孝家特意上门请来的，也有不少人不请自来，带着自家的鼓锣就往灵堂里来。他们敲着《三点水》《麻雀闹阵》的固定曲牌，一个人一个人唱，一个人先唱几段，然后他要休息了，就会唱道：“那个接到我撒手”，后面就有人接着唱。就这样，漫漫长夜的守灵时光，就在一唱一和里慢慢熬过去，既给了逝者体面，也安抚了孝家的悲痛。

    前面说到杨子明沟原千佛村的刘青银等，他们正式在灵堂唱歌时，有一个“开歌头”的环节，并且讲究谁开歌头“谁还阳”。“开歌头”和“还阳”，基本上都有固定的格式（话语），大同小异。歌师们“开个头”中，可以听出一些细节。一般的都是开“五重门”，有的开“七重门”，还有开“九重门”的，但比较少。当孝歌唱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围着转香的人越来越少，一般只有亡者的小儿小女在转，虽然“知客”先生三番五次叫喊“披长孝的都来转香！”不多时，都由各种原因“撤退”了。

    每到三更过后这个时候，其实，歌师傅、歌先生也想睡个好觉，可是他们不行，必须坚持唱到天亮。等到“还阳”过了才能找地方休息。特别是最近十来年，他们拿了主家的钱，是包着唱的，不能半途而废。往往等到歌唱里的人所剩无几了，那些歌师就会用唱歌的形式唱一些笑人的故事，尤其是年轻人、老表之间，也会找一些历史典故来骂笑。大部分是占起手，在情情爱爱中去充当男人和丈夫，把对方唱成女人或妻子。这时候，在嘻嘻哈哈的笑声中把那些似睡非睡、要么直接找不到地方睡的人吸引过来，大家都又兴奋一阵子。

    最近几年，我见到孝歌场里有女同志，而且孝歌唱得不错，也给那些男歌手们提供了用歌词打情骂俏的机会，给这个半夜三更冷清的局面带来了活力。

    我在老家当“八抬”的那些年，最熟的就是千佛村的刘青银歌师等。开场前，他站在院坝边手拿着一大卷火纸，在一阵鞭炮劈里啪啦、锣鼓咚咚锵、唢呐齐鸣声中，他拉开了“开个头”的序幕——“哎——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歌郎到此擂起三通鼓啊……念念有词一会儿后，转过身面向灵堂的大门方向，走一步、垫半步，再就是来到几重门，直到进了灵堂、火纸也燃尽了，顺手扔到灵前“阳雀叫是怎样叫，画眉啼是怎样啼——”正式进于唱孝歌的正题。

    这些唱了一辈子民（山）歌、孝歌的老歌手，是陕南山村的“活字典”。他们嘴里的调子从西汉的《薤露》《蒿里》传下来，唱的是劝人行孝、与人为善的老理，没有半句空道理，全是山里人过了一辈子攒下的实在话，是刻进山里的精神根脉。

    这些一辈子把民（山）歌、孝歌当日子过的人，从来没拿过什么大奖，也没走出过大山，可他们的调子，就是陕南村民最实在的精神食粮——把生离死别的痛揉软，把齐心过日子的劲唱足，让秦巴山里的人情世故，顺着山歌的调子，一辈辈稳稳当当传下去。

    有人说，唱孝歌是迷信的一种形式。这是错误的理解。农村唱孝歌是中国传统丧葬文化的一部分，需要区分看待其中的文化内核与迷信形式：

    文化功能层面：合理的部分，情感宣泄：为丧亲者提供哀悼的仪式空间，符合心理疗愈需求；社区凝聚：丧事中的集体参与强化乡土社会纽带；历史传承：部分孝歌包含地方史实、伦理教化内容，是口头非物质文化遗产。

    盘歌：考较知识、拖延时间；历史典故、农事节气对答。孝歌：哭悼亡灵、劝孝行"父母恩重难报经"变体；花歌：调节气氛、隐性抗争；讽刺懒汉、苛政，带荤段子。还阳歌：送魂归西、仪式收尾；涉及阴间路径、关卡，这是一种空洞的想象，充其量多烧一点火纸，也算不上什么迷信。

    需要辨析的"迷信"成分：应该从现象、问题、实质几方面去审视。过度铺张的丧葬仪式，加重农民经济负担，面子竞争而非真信仰；声称能“通灵”“引魂”的夸张表演，利用悲伤情绪牟利，伪民俗商业化；借鬼神之说恐吓或控制参与者有精神控制的嫌疑，属于封建残余范畴。关键在于看是否尊重逝者、慰藉生者、不扰活人、不过于耗没必要的家财。如果是正常的悼念的形式，不是迷信。

    农村唱孝歌的存续，本质上反映的是乡土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情感表达渠道的缺失——当城市人有心理咨询、纪念网站时，农村仍需依赖这些传统形式。与其批判"迷信"，不如关注如何用现代文明方式满足同等需求。

    既然孝歌是中国传统丧葬文化的一部分，农村仍需依赖这些传统形式，那就让这口头非物质文化遗产好好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