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短视频里听人唱《长相思》，是专业人士们所作钢琴伴奏的艺术歌曲，便想起自己的这首老歌，同时也想起顾贞观的这首《金缕曲》。

把音频文件找出来，混音编辑上稍微改动一下。因为电脑换过，系统重装过，导致过去所用的那些混音插件全都失效了，这也好，做个减法，把过多的渲染去掉，把《金缕曲》中的鼓声、贝斯、伴奏都去掉，只剩下一把吉他的弹唱算了。——年纪越大，生活好像也是越来越多的做减法。

纳兰性德和顾贞观是朋友，顾贞观《金缕曲》，是为其落难的好友吴汉槎而写，纳兰性德读了后很感动，便出手帮助，终于使吴汉槎得以从流放地宁古塔被赎回。

纳兰性德是妥妥的贵族子弟，正黄旗，他的父亲就是清宫戏里常见的明珠，电视剧《康熙大帝》里，明珠也是主角之一。《红楼梦》研究中有一种较早的说法，就是说《红楼梦》写的是明珠家的事情。纳兰性德见过曹雪芹的祖父曹寅，还去过曹家，并为曹府中的一个亭子写了一首《满江红》。——想起《红楼梦》中写大观园落成，贾政就带着一帮官僚书生舞文弄墨的情节。

纳兰虽是贵族子弟，却并非纨绔子弟，而更像莫名忧愁的情种，而且他不但不矜夸富贵，反倒对这贵族身份不甚满意，觉得自己是狂士文人，富贵令他忧愁，而贫贱反为心安。纳兰的职务是康熙帝宫中侍卫，这工作也挺有趣，跟一流词人的角色好像有点不搭似的。但想象一个身着戎装的侍卫官，行走宫禁之中，心中满是诗情，却也是一幅好景致。

因为是侍卫，所以他要扈从皇帝出巡。这首《长相思》，通常认为，就是在扈从康熙出巡东北途中所作。榆关，即山海关。“夜深千帐灯”，乃皇帝营帐之状。“故园无此声”很有意思，按说满洲贵族的故土乃是东北，但到了纳兰这一辈，显然已把北京作为故园了。风雪呼啸的夜晚，乃是“聒碎乡心梦不成”也。这也反映了文化的统一性。

王国维盛赞纳兰词“真切”“自然”，很妥帖。纳兰的词接近李清照、晏殊那样的风格，不掉书袋，不多用典，很流畅，情怀凄婉深切，意境鲜明；缺点是内容不宽广，比较浅显，大概就是海子说的那种“纯诗”吧。

长相思（纳兰性德）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金缕曲（顾贞观）

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一）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二）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穷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已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