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五眼，得五力，唯证乃知难可测。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
这四句紧接前文“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颗圆光色非色”而来。前一段以摩尼珠喻人人本具的佛性，显“本具—亲收—起用—归体”的完整理路。
这四句则从“体”转入“功德”，从“理”转入“证量”：净五眼、得五力，是佛性显发后的照与行；唯证乃知难可测，是证量离言、非妄识可测；镜里看形、水中捉月，是以比喻破“见影为实”“以有得心求无得法”的执著。
四句合起来，永嘉要显的是：五眼五力不是外求的神通与力量，而是自性本具功德的显发；证量不是知识测度，而是亲证；若把教理中的影像当作实法，把水中月影当作可捉，便愈求愈远。
一、总释：四句是一体，从“功德”到“证量”到“破执”
这四句可分三层：第一层“净五眼，得五力”是显修证功德；第二层“唯证乃知难可测”是显证量离言；第三层“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是以比喻破执。三层其实是一层：五眼五力唯证乃知，故难可测；难可测故不可以妄识测度；若以妄识测度、以有得心求取，便如镜里看形、水中捉月，见影易而捉实难。
“净五眼”是照，“得五力”是行；“唯证乃知”是证，“难可测”是离言；“镜里看形”是见影，“水中捉月”是执影求实。永嘉先说功德，再说证量，再说比喻，层层递进，首尾呼应。读这四句，要读出永嘉的“双遮双照”：遮外求神通，遮妄测圣境；照自性功德，照亲证离言。
二、“净五眼”：五眼不是五个神通，而是觉照的五层
“五眼”是佛教名相：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很多人一读“五眼”，便以为是五种神通、五个眼睛，甚至追求“开天眼”“见鬼神”。这是大错。五眼不是五个器官，也不是五种神奇功能，而是觉照的五种层次、五种功德。永嘉说“净五眼”，重点在“净”：净除妄翳，显发本有觉照；不是去外面装五个眼睛。
先说肉眼。肉眼是众生色身之眼，见近不见远，见前不见后，见明不见暗，有碍有限。凡夫肉眼见色，随色转，执色为实；净肉眼者，不是变成透视眼，而是见色不迷、见相不执。眼见色时，知色缘起无自性，不被色相所转；见好色不贪，见恶色不嗔。肉眼还是肉眼，但心不被眼所骗，这就是“净肉眼”。
再说天眼。天眼能见远近、昼夜、上下、前后，能见众生生死业报。凡夫求天眼，多是为了看神奇、看未来、看他人隐私；净天眼者，不是追求神通，而是见因果不谬、见业报宛然。天眼净，则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拨无因果；知众生业力不可思议，不轻慢众生。天眼不是向外看，而是向内明因果。
再说慧眼。慧眼见诸法空，破假相，见真谛。二乘修慧眼，见空而住空；菩萨净慧眼，见空而不住空。净慧眼者，不是把世界看成没有，而是见诸法缘起无自性，当体即空；见空而不废因果，见空而起大悲。慧眼净，则不被名相所骗，不被情见所缚。
再说法眼。法眼见诸法差别，见众生根机，见度生法门。慧眼见空，法眼见有；慧眼见平等，法眼见差别。净法眼者，不是执著差别，而是于差别中见平等，于平等中起方便。知众生有八万四千烦恼，故有八万四千法门；知法门是药，病去药亡，不执法门为实。法眼净，则能观机逗教，而不执法相。
再说佛眼。佛眼圆照一切，无法不见，无法不知，空有双照，性相圆融。佛眼不是第五个眼，而是前四眼的圆满。肉眼净、天眼净、慧眼净、法眼净，到究竟处，一眼具五眼，五眼即一眼。佛眼净，则不见众生与佛的差别，而能起同体大悲；不见生死与涅槃的二法，而能不住涅槃、不违生死。
永嘉说“净五眼”，是让我们净除五眼的妄翳，显发本有觉照。五眼本具，不是修成的；但被无明、执著、情见覆盖，故须净。净不是增加，而是去除；不是装五个眼睛，而是擦亮本有之眼。读“净五眼”，要会得：五眼不是神通，而是觉照；不是外得，而是本具；不是五个，而是一心随分显发。
三、“得五力”：五根成熟，不被境转
“五力”是三十七道品中的五力：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五力由五根成熟而来：信根、精进根、念根、定根、慧根。根是能生之义，力是坚固之义。五根如树根，五力如树之力；根深则力固，力固则不被烦恼动摇。
先说信力。信是信三宝、信因果、信自性本具。凡夫信外求，信神通，信感应，信而不固；净信力者，信自性佛，信因果不虚，信直截根源之法。信力坚固，则不被邪见、疑谤、外道所动。永嘉说“决定说”，正是信力的一种表现。
再说精进力。精进不是拼命，而是断恶修善、念念不退。已生恶令断，未生恶令不生；未生善令生，已生善令增长。凡夫精进，多为有所得；净精进力者，精进而无精进相，断恶而不著断相，修善而不著修相。精进力坚固，则不被懈怠、放逸所转。
再说念力。念是铭记不忘，念正法、念因果、念自性、念无常。凡夫念力，多念五欲、念是非、念人我；净念力者，念自性、念实相、念众生苦。念力坚固，则不被忘失、散乱所转。禅门参话头，念念不离，正是念力。
再说定力。定是心不散乱，不被境转。凡夫定，多求空心静坐；净定力者，于行住坐卧、语默动静中，心不随境转。定力坚固，则不被掉举、昏沉、境界所动。永嘉前文说“行亦禅，坐亦禅”，正是定力。
再说慧力。慧是观照般若，破无明、破邪见、破执著。凡夫慧，多成世智辩聪；净慧力者，以般若观空，而不落空；观有，而不执有。慧力坚固，则不被无明、邪见、情见所转。
永嘉说“得五力”，不是得到五种外在力量，而是五根成熟、五力坚固。得不是外得，而是显发；不是增加，而是成熟。读“得五力”，要会得：五力不是神通力，而是心力；不是向外求，而是向内修；不是突然得到，而是五根成熟。
四、五眼与五力：照与行，解与证
“净五眼”是照，“得五力”是行。五眼是智慧照见，五力是行持坚固；五眼是解，五力是行。解行相应，才是真修。若只有五眼而无五力，便成“见影不见实”，理上明白，事上作不得主；若只有五力而无五眼，便成盲修瞎练，精进却方向错误。永嘉把“净五眼，得五力”放在一起，正是显解行不二、照行相应。
五眼净，则知诸法空、知因果宛然、知差别法门；五力固，则能断恶修善、不被境转。五眼如眼，五力如足；有眼无足，不能行；有足无眼，易迷路。眼足具足，才能到宝所。读此句，要会得：修行不是只求开悟，也不是只求苦修；要眼明、力固，解行相应。
五、“唯证乃知难可测”：证量离言，非妄识可测
“唯证乃知”四字，是佛教证量的核心。证不是知，知是听来的、读来的、推理来的；证是亲证、现量、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五眼五力，不是知识对象，而是证量境界。你可以读很多经论，知道五眼五力的定义，但那是“知”，不是“证”。永嘉说“唯证乃知”，是强调：五眼五力的真实境界，唯亲证者知。
“难可测”三字，是破妄识测度。凡夫以意识测度圣境，如以尺量空、以蠡测海。你说“五眼是什么”“五力有多大”，意识一测，便落名相；名相一立，便失实义。永嘉说“难可测”，不是“不可知”，而是“不可以妄识测度”。佛法是可证的，不是不可知论；但证量离言，非比量可及。
这一句也要防止两种偏差。第一，不可把“唯证乃知”当“不可说、不必学”。闻思修仍需要，经论仍需要；只是闻思为指，证为实。第二，不可把“难可测”当“神秘主义”。佛法不神秘，只是内证；不是不可知，而是须亲证。读此句，要会得：唯证乃知，不是否定知，而是超越知；难可测，不是不可测，而是不可以妄测。
六、“镜里看形见不难”：见影非证实
“镜里看形见不难”，是比喻。镜中看形影，看得见，不难；但镜中形影不是实物，可见而不可取。永嘉以此比喻：教理中讲五眼五力，文字上看见不难；理上理解不难；相似境界中看见影子也不难。但看见影子，不等于证得实法。
这一句很亲切。今天学佛的人，读几本书，听几堂课，便能说“五眼五力”“摩尼珠”“如来藏”，说得头头是道。这是“镜里看形见不难”。但说得头头是道，不等于证得；理上明白，不等于事上作得主。镜中形影可见，但拿不到手；文字道理可见，但证不到心。永嘉说“见不难”，正是提醒：见影易，证实难。
“镜里看形”也可比喻“以教照心”。经教如镜，照见自心；看见心中烦恼、心中佛性，不难。但看见不等于证得；照见影子，不等于捉住实法。读此句，要会得：见影不是证，理解不是亲证；镜中形可见，不可执为实。
七、“水中捉月争拈得”：执影求实，愈求愈远
“水中捉月争拈得”，“争”是“怎”的意思。水中月影可见，但怎能拈得？一捉便破，一取便失。永嘉以此比喻：若把镜中形、水中月当作实法，以有得心去求，便愈求愈远。
水中捉月，比喻几种禅病。第一，向外求佛。佛不在外面，你向外求，如水中捉月。第二，执相修行。把五眼五力当作可得到的东西，把开悟当作可抓取的境界，如水中捉月。第三，执文字为实。把经论名相当作实法，如镜里看形，水中捉月。第四，以妄求妄。以有得心求无得法，以妄识测圣境，如水中捉月。
“争拈得”三字，是反问，也是警策。你怎能拈得？拈不得。不是你不努力，而是方向错了；不是月不在，而是月在天上，不在水中。你若向水中捉，永远捉不到；你若回光一照，知月在天，便不捉水中月。永嘉说“水中捉月”，是让我们放下有得心，回光见自性。
这一句与“镜里看形”成对。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捉不得。见影易，捉影难；理上见易，事上证难；执影为实则愈求愈远。读此句，要会得：不是不修，而是不执；不是不求，而是不求水中月；回光见自性，才是真求。
八、四句的修行落处：从“净眼”到“不捉”
这四句的修行落处，可分四层。第一，净五眼：于六根门头观照，见色不迷、闻声不随；净除妄翳，显发本有觉照。第二，得五力：修信、进、念、定、慧，五根成熟，不被境转。第三，唯证乃知：不以外在知识为足，不以妄识测圣境；闻思为指，亲证为实。第四，不水中捉月：放下有得心，不执文字影，不向外求佛；回光见自性，才是真修。
具体用功：眼见色时，知色如镜中形，可见不可执；耳闻声时，知声如水中月，可闻不可捉。修五力时，不执“我在修”，不执“我得力”；信而不执信，进而不执进。读经时，知经是指月之指，不执指为月；看见五眼五力的名相，知是镜中形，不执为实。如此用功，才不负永嘉“净五眼，得五力”的开示。
九、常见误解辨正
第一，误把“五眼”当“五个神通”。正解：五眼是觉照的五层功德，不是五个器官、五种神通。
第二，误把“净五眼”当“追求开天眼”。正解：净是除妄翳，不是装神通；肉眼净则见色不迷。
第三，误把“五力”当“外在力量”。正解：五力是信进念定慧五根成熟，是心力，不是神力。
第四，误把“得五力”当“得到新东西”。正解：得是显发、成熟，不是外得。
第五，误把“唯证乃知”当“不可知、不必学”。正解：闻思仍需，只是闻思为指，证为实。
第六，误把“难可测”当“神秘主义”。正解：难测是不可妄测，不是不可知。
第七，误把“镜里看形”当“已证”。正解：镜中形可见不可取；见影不是证实。
第八，误把“水中捉月”当“修行无用”。正解：不是不修，而是不执影求实；回光见自性，才是真修。
十、与前后文及全歌的关系
这四句在全歌中起承上启下作用。
承上，前文以摩尼珠喻佛性本具，此段以五眼五力显功德；前文说“六般神用空不空”，此段说“净五眼，得五力”，把体用落到照行。
启下，后文“豁达空，拨因果”是对“难可测”的纠偏；“分别名相不知休”是对“镜里看形”的展开；“住相布施生天福”是对“水中捉月”的再申。读此段，要读出永嘉的“双遮双照”：遮外求神通，遮妄测圣境；照自性功德，照亲证离言。
十一、现代启示与结语
今天读这四句，至少有几层启示。第一，不追求神通。五眼不是神通，五力不是神力；修行是净心、显照、得力，不是求奇。第二，不以外在知识为足。读经明理是镜里看形，见不难；但亲证才是实。第三，不以妄识测圣境。唯证乃知，难可测；不要用凡情测度他人证量，也不要自封已证。第四，不水中捉月。向外求佛、执相修行、把影子当实，愈求愈远；回光见自性，才是真求。第五，解行相应。净五眼是照，得五力是行；眼明力固，才能到宝所。第六，不拿“唯证乃知”当借口。闻思修仍需要，只是不执闻思为证。
“净五眼，得五力”是功德，“唯证乃知难可测”是证量，“镜里看形见不难”是见影，“水中捉月争拈得”是破执。永嘉把功德、证量、比喻、破执，全部收在这四句里。读它，既要见其“净”，也要见其“得”；既要见其“证”，也要见其“不测”；既要见其“见影”，也要见其“不捉”。若只取“五眼”而求神通，只取“唯证”而废闻思，只取“镜里看形”而以为已证，只取“水中捉月”而否定修行，便是错会永嘉；若能会得“五眼本具而须净，五力本有而须得，唯证乃知而不废闻思，见影而不执影，不水中捉月而回光见性”，才算真正读懂这四句。
永嘉说“净五眼”，不是让我们求神通，而是让我们净妄翳；说“得五力”，不是让我们求神力，而是让我们五根成熟；说“唯证乃知”，不是让我们不学，而是让我们亲证；说“水中捉月”，不是让我们不修，而是让我们不执影求实。净眼得力，离言亲证，见影不执，不捉水月。如此会得，方不负这一段血泪开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