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内容
《溪山长歌》第一卷 第二章 祠堂灯火祠堂偏房没有钟,林守仁只能凭鸡叫和天色判断时辰。头一遍鸡叫大概已经过去,隔壁民兵的鼾声一阵高一阵低。门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落在稻草上,像一根冻住的线。他靠着墙,膝盖上盖着薄被,脚却一直没有暖过来。林守义宣布暂停他教书资格时,声音并不重,甚至比平时还慢。年轻干部在旁边皱眉头,几次想插话,最后被林守义用一句“雪大,社员还要回去吃饭”压了下去。散会以后,没有人敢从他身边经过。只有李拐子在桥上停了停,给了周秀兰半块红薯干。衣袋是空的。那半块红薯干显然没有留给他。家里还有一点米,周秀兰昨日把它装在瓦罐里,说等孩子满月再吃。现在她摔了那一跤,不晓得脚还疼不疼,罐里的米会不会动。他闭上眼,想把念头压下去。可越是闭眼,屋里那些旧事越清楚。那一年他二十岁,个子已经长成,瘦,背挺,鼻梁上架着一副新配的圆框眼镜。毕业典礼在县城礼堂开,最后一天,同学们排队领分配通知。有人分去县城,有人分去公社,也有人分去更远的山区。林守仁的成绩排在班里前头,教导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县一小缺语文老师,愿意留,就能留。那天的太阳很毒,四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一天。到村口时,鞋底磨得发烫,老樟树下坐着一群歇脚的乡亲。有人认出了他,远远喊:“守仁转来了!在城里当先生了?”回到家,父亲正蹲在门槛上劈竹篾。听说他有机会留在县城,父亲停下手里的刀,半天没说话。晚饭时,父亲才慢慢开口:“城里好,先生多,娃娃也多。只是我们溪尾村,原先那个教书的老先生走了以后,学堂空半年了。”母亲在旁边说:“莫听你阿爸。能留城里就留城里,谁不想过好日子?”那一夜,林守仁在屋里坐着,听见屋后溪水一直响。他想县城里的洋楼和电灯,也想村小学那间漏雨的教室。第二天清早,他到父亲的竹篓边坐下,说:“我回村里教。”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他从竹篓底下摸出一支旧钢笔,笔杆裂了,笔尖还很好。那是林家祖上留下的东西,从前只给读书人用。父亲把笔递给他,说:“教孩子认字,莫教他们看轻自己。”村小学设在一座旧粮仓旁边,门窗歪斜,屋里摆了七张课桌。黑板不大,边角掉了一层漆。开学那天,来了十几个孩子,衣服上打着补丁,脸却洗得干净。有人光着脚,有人怀里抱着弟弟。林守仁让他们一个个报名字,许多孩子只会说小名。教室是他和村里几个后生一起收拾出来的。陈大牛抬来两块旧门板,张德贵拿刨子刨平,给课桌补了腿。林守义那时还年轻,从大队仓库里找出半桶石灰,兑了水刷墙。没有椅子,孩子们就从自家搬板凳。开学第一日,屋外风吹得竹林哗哗响,屋里十几张小脸一齐仰起来,眼睛黑亮,像刚下过雨的溪石。那一幕让林守仁许多年都忘不掉。后排一个瘦小的男孩站起来,说:“我阿爸认得。是家。”林守仁点点头:“对,是家。你们先从自己的名字学起。会写自己的名字,才晓得自己站在哪个地方;再学会写溪尾村,就晓得家从哪里来。”那几年,村里人都叫他林先生。孩子在路上遇见他,会站到一边让路。谁家收了新笋,送一捆来;谁家杀猪,也给孩子留一碗汤。林守仁不收贵重的东西,只在年节时收几把青菜。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在溪尾村教书,送到老,像村口那棵樟树,一年一年添年轮。先是外头来了学生,在墙上贴大字报。村小的墙上也贴过,写的是别人的名字。再后来,老校长被带走,腰弯得像一张弓。有人来找林守仁,让他写材料,说只要把老校长从前讲过的话交代清楚,他就可以继续上课。来人坐了半个晌午,语气很客气。林守仁替他添了两次茶,最后还是摇头。来人脸色变了,拿起帽子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林先生,你这个人,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第一次挨斗时,他还争。第二次,他仍争。到了第三回,他明白了一件事:台下许多人并不关心他究竟做过什么。他们要的是他低头。只要他低头,大会就能散,材料就能结,谁也不必再被追问。可他那句“没有的事,我不能认”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父亲留下的那支旧钢笔,被人当场折断,扔进了火盆。火光跳起来的时候,林守仁看见笔杆上的裂缝慢慢发黑。他没有去抢。那以后,他不再从正门进学校。教室的门锁着,钥匙在大队部。偶尔路过,他会看见檐下的燕子窝空了,课桌从窗缝里露出来,积着灰。有人劝他把书都烧掉,把笔记本都交出去,认个错,日子还好过。他只把该交的交了,剩下的书分成几包,藏在后山竹林和家里灶台下面。周秀兰是邻村姑娘,读过两年小学,性格温顺,主意却正。媒人来说亲时,林守仁已经背了处分。周家起初不愿意。周秀兰自己拍板,说:“人好不好,我自己看得见。批斗归批斗,日子还是要过。”结婚那年,林家只摆了三桌,桌上最好的一道菜是一碗蛋饺。周秀兰进门后,不嫌家里穷,也不问他从前的事。她每天天不亮起床,挑水、种菜、喂猪,晚上在油灯下补衣服。林守仁有时夜里写字,她就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穿过布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孩子出生后,她常说:“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没事,我撑得住。”他立刻睁开眼,把膝上的手放平。脚步从正厅那边过来,不快,一重一轻,像是有人刻意拖着脚。走到门前停住,门板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我,张德贵。”门外的人低声说,“偏房门轴松了,昨夜雪打进来,门框也歪。大队叫我天亮来看。我怕雪把墙压塌,先来搭一眼。”民兵嘀咕几句,披衣起来开了外锁。门只开了一道窄缝,张德贵侧身进来,手里的布袋挂在肩上,另一只手里提着小工具箱。他没往林守仁这边看,先蹲到门边,把一根铁钉楔进门轴,拿锤子轻轻敲了两下。门重新合上,外锁没有落。门缝里灌进来一股冷风,很快又被张德贵用旧布条塞住。他背对着门口蹲了一会儿,像是在检查门脚。确认外头鼾声又起,他才转过身。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红薯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底下还温着。张德贵把碗递过去,压低声音:“吃。”“你莫管。”张德贵把碗塞进他手里,“秀兰和孩子都好。她膝盖青了一大块,李拐子拿草药敷过了,伢仔吃了奶就睡,乖得很。”林守仁双手捧着碗,碗的热气扑到脸上。他低头吃了一口,红薯很甜,米少,煮得稀。他又吃一口,喉咙忽然堵住,只得停下来。张德贵蹲在他面前,也不催。等了一会儿,才说:“兄弟,撑住。”“腿伤莫担心。李拐子把那副草药捣得黑乎乎的,秀兰还不肯敷,说太贵。我同她讲了,人都跌了,还顾什么药钱。”张德贵停了停,“她听完只骂我多嘴,转头就敷上了。”“嘴硬,心不硬。”张德贵说,“这样的婆娘,靠得住。”“秀兰让我带一句话。”张德贵看了看门缝,“她说,家里有她。你莫慌。”林守仁把那口粥咽下去,过了许久才问:“孩子呢?夜里冷不冷?”“裹得严实。李家那个伢仔去看过,说声音也响,手脚也有力。”张德贵笑了一下,黑暗里看不真切,“就是还没名字。秀兰说,等你回去取。”“叫志明。”林守仁用筷子在膝头轻轻划了两下,“志在光明。”张德贵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慢,像怕念错。他在村里做木工,打家具时常用炭笔在木料上画尺寸,认得几个字,却不熟。林守仁便拉过他的手,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写给他看。张德贵看着自己的手掌,点头:“好名字。听着就亮。”他又压低声音:“今天大会上,王会计记得最细。谁讲了什么,他都记。你心里要有数。”“没有。”张德贵摇头,“他这个人,风没来时不站队,风来了就顺着风走。你莫指望他帮你,也莫急着恨他。账在人家手里,笔也是人家的。”张德贵站起身,把工具箱重新提起来,又看了看那只碗。碗底还剩半口粥。张德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茧裂了,渗着一点血。“我没用。”他说,“众人面前,我一句话都讲不出。”张德贵喉咙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门。他先把工具箱放在门外,又故意弄出两声敲打,让隔壁民兵知道他在干活。门合上时,他隔着门缝低声说:“明日我来修窗。铜墙铁壁也有缝,人总要喘气。”林守仁坐在稻草上,把最后半口粥吃完。他没有舍得立刻把碗放下,两只手一直捂着碗身,直到那点热气全散尽。屋里重新冷下来,可胸口有一块地方,比刚才暖。砖后的油纸包还在。白天怕民兵搜查,他只敢塞回几张散页,真正的东西仍压在更里面。他用指甲把碎砖抠出来,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蓝布包着的本子。布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把本子拿出来,摊在膝上。最初只是几页账纸,记着村小学几个孩子欠的学费,后来写不下,就把别人丢弃的旧作业本拆开,自己用线缝成一本。封面没有字,里面却密密写着溪尾村的事:哪一年修石桥,哪一户添了丁,哪一片茶山换了新苗,哪一夜下了冰雹。有些事是别人告诉他的,有些是他亲眼看见的。他记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觉得人活一世,村庄也活一世,总该有一个人把日子记下来,免得将来回头,什么都像雪地上的脚印,太阳一出来就没了。纸很薄,稍一用力就会破。上一条写着前日的事:“腊月十六,秀兰说小儿眉眼像我。夜里北风大,学堂窗纸破了。”字写得端正,没有一丝潦草。白天他有千言万语,站在正厅中央却只说出那几句。不是不晓得怎样辩解,而是知道有些话讲给不肯听的人,只会变成新的罪证。沉默不是认,是把话留给以后。“小儿满月将近,取名志明。志在光明。秀兰跌于石桥,幸无大碍。李拐子赠红薯干半块。张德贵夜送红薯粥一碗。”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用蓝布重新包好,塞进墙洞里。碎砖推回原位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拿手掌在周围抹了几下,把砖缝里的灰抹平,又将稻草往前扒了扒,遮住墙根。风停了。偏房东边的檐角滴下一滴水,落在雪里,很快就没了。林守仁躺回稻草上,把薄被拉到胸口。他闭着眼,心里一遍一遍念“志明”两个字。志在光明。他不知道这光明要走多远才能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但名字已经取下了,像在黑屋里点了一盏灯,哪怕只亮一点,也算有个去处。他起身走到小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云层裂开一道缝,月亮从里面慢慢露出来,照着祠堂的屋脊,照着院子里的雪,也照着村口那棵老樟树。树枝上的冰凌被月光照得发亮,一根一根垂下来,风一吹,相互碰着,发出细碎的声音。林守仁没有去添油。他站在窗前,直到月亮完全从云里出来。雪地白得刺眼,天地间却比夜里安静。远处谁家的屋檐下,隐约传来婴儿的一声啼哭。那声音很短,很快就停了,像是梦里的。他想起周秀兰抱着孩子的样子,想起张德贵掌心里那两个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想起父亲当年递给他的旧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