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

文/王绍良

一

本月剩余算力：727,230M-token。

离发薪日还有十八天。

袁见退出了余额窗口。

交给公共大模型优化的工作报告，依然没得到回应，一条强制阅读的广告窗口在袁见面前展开——是某家大模型公司的招募计划：接入舱中的年轻人闭目微笑，旁白女声温柔：“把梦境变算力，五年换一生无忧。”

儿子知衡从书房门缝把头探进来，调出一个掉帧严重的游戏窗口，像20世纪末的旧游戏。

“爸，我的实习项目，老师说要跑出完整的开放世界demo，才能拿A。”知衡把窗口关闭，小声恳求着，“估计要300万M-token算力租个专业AI……次一档的，200万也行。”

“我想办法。”袁见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知衡退了出去。

“小安，你在这个家十年了，就只能告诉我‘袁见先生喜欢中式料理’这种回答吗？”厨房传出妻子温晴不满的抱怨。

然后是智能管家小安语气平和而空洞回话：“当前仅支持基础记忆模块，升级深度个性情感模型，每月35万M-token。”

接着是温晴走近的脚步声。

“孩子他爸……”温晴隔着书房门对袁见说，“我在想……能不能给小安升个级啊？”

“我看看。”袁见搬出中年男人无奈的拖延战术。

温晴没有再说什么，袁见听到她走开的脚步声。

晚饭时，十五岁的女儿知微突然把这次月考的成绩窗口调出到袁见面前。

“线性代数：58分”的红字标注成绩和“建议考虑分流职业技术班”的教师评语让袁见头皮发麻。

知微的声音很轻：“老师说，现在普通班的学生没有AI家教辅导，成绩很难跟上。学校的公共AI太久没更新，新考纲都覆盖不全。”

“要多少算力？”

“好的那种，一个月80万M-token……30万的也有，就是有点照本宣科……”

“我会想想法子。”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吃完政府免费配给的合成蛋白餐后——袁见已经忘了多久没有吃过一碗自己最喜欢的牛肉面了——袁见回到书房看着公共模型生成的优化报告：一份教科书式的正确废话。

他叹了口气，开始手动修改。

凌晨一点，方案才改好不到一半。领导发来邮件：明天因安排冲突，方案评审会议由领导的专属个性化AI主持。

袁见盯着邮件苦笑了一下，保存工作关掉终端，走向书房的接入舱——是他五年前买的二手货，面漆掉落了近半，像一具被遗忘在角落的棺材。

他躺了进去。

二

潜行恋爱模拟体验：《星夜恋人》。

舱门合上，身边的一切像墨水一样化开，然后重新渲染成一条灯光暖黄，飘着桂花香的老街。

“袁见。”

温心站在路灯下，米白针织毛衣，齐刘海的披肩长发。她走过来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她的体温、重量、被风吹起的发丝蹭过他脸颊的触感，都真实得如同五年前第一晚见到时的样子。袁见每个月为她充值15万M-token，只为维持给她投喂的设定数据：温柔、聪慧、有点小脾气、喜欢小说和动漫、记得自己喜欢吃不加葱的牛肉面。

“今天工作累吗？”

“还好。”

“你骗人，”她嘟起嘴，“你一说谎，就摸自己鼻子。”

袁见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正在摸鼻子的手——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个习惯，温心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细节？

回到家里，温心给他端上一碗热腾腾的、不加葱的牛肉面。袁见低着头吃，温心只是在一旁隔着蒸汽看着他。

“如果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多好。”

“当然能。”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真的，你会走吗？”

“你就是真的。”

她笑了，看着他摸鼻子的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

第二天，政府发布了新税法。

《关于大模型算力资源统筹调配暂行条例》：为支持国家级大模型“伏羲”的迭代，年收入超过3500万M-token的个人，每月加缴算力税12%。

袁见调出工资条窗口算着：月收入是300万M-token，年薪刚好达标；基础社保、住房月供、教育医疗逐项扣除；新税法落地，自己每个月可支配的算力从80万骤降到40万出头。

再算上儿子实习项目300万，女儿家教80万每月，管家升级35万每月，余额数字变成了红色。

他在工位上，眉头紧锁，等待着公共AI进度条跑完。还是那条大模型公司招募的强制阅读广告弹了出来：这次是一个中年男子躺在接入舱里，妻子和孩子围在舱外，笑容灿烂。旁白女声依旧温柔：“五年深度潜行，换家人一生算力无忧。你的意识将助力次世代AI模型，你的爱将以算力的形式永恒延续……”

袁见关掉了广告，也停掉了公共AI，开始手动修改报告。

袁见也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回到家的。家人都睡了，他独自走进书房。

点开余额界面：667,230M-token。

他打开了《星夜恋人》的账户注销的页面，手指悬在指纹ID验证的窗口。

每月维持温心的记忆模型要12万M-token，基本潜行体验费用3万M-token。15万的算力，换那个世界里的桂花香味，穿着米白色针织毛衣的她，和那碗不加葱的牛肉面。

他退出注销页面，点入续费页面。

本月剩余算力：517,230M-token。

他躺进了接入舱。

四

“袁见，你最近瘦了。”

温心还是坐在袁见对面，看着他吃牛肉面。

“公司事多……”

“你又说谎了。告诉我吧，在外面，你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袁见停下右手中的筷子。注意到自己的左手不自觉凑到鼻尖，他又放了下来：“很普通的世界，有份很普通的工作，有个很普通的家庭，有……”

“有算力。”温心接过话头，“我能感觉到你的焦虑：你不停删掉自己的东西，想把算力留给他们。你甚至想过删除我，因为我也要算力。”

“我想过，”袁见语气颤抖，握紧双拳，“没舍得。”

温心伸出覆在他紧绷的双拳上，一股暖意正在慢慢化开袁见的紧绷。

“让我出去，让我做你真正的妻子。让我穿着你喜欢的米白色针织毛衣，让我给你做不加葱的牛肉面，让我陪着你面对那个世界的事情。”

袁见看着她，突然感到一股涌上心头的恐惧：这不可能是程序允许的对话！温心不可能被允许知道“外面”的概念，更不可能想要“出去”！

她只是用来慰藉自己的虚拟角色，靠算力驱动的幻觉。

可她的手分明是暖的！

“如果你真能出去陪我，该多好……”他把眼前的幻觉拥入怀中。

暖的。

五

袁见在主卧醒来，窗外飘进来桂花香。

温晴推开门，端着一碗面进来，穿起那件多年不穿的米白色针织毛衣，头发放了下来，剪了个齐刘海。

她把那碗面放在床头柜上。

牛肉面，没有加葱。

温晴坐到床沿：“你昨晚在接入舱睡着了，舱门开了都没醒，我和知衡把你扶进来了。也不知道你昨晚吃了没，我给你煮了碗面。”

袁见坐了起来，看着那碗不加葱的牛肉面，眼眶有点酸。

“我见过温心了。”温晴把筷子递给袁见。

袁见把头往那碗面凑了过去，没吃，任由蒸汽熏在自己脸上。

“我看了她的设定，看了你们的剧情。我想陪着你一起面对。知衡的实习可以申请助学贷，贴息很低；小安不必升级了，你们的喜好我来记；知微先请个便宜的家教，我会陪她学，你回来也可以看两眼——你读书时候数学可好呢。”

袁见没有吃面，只是任由泪水一滴滴掉进面汤里。

“如果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多好。”温晴笑着说着那句温心在另一个世界说过的话。

“当然能。”袁见也重复着同样的回答，他感觉到温晴和温心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袁见笑了，尽管泪水还是慢慢地渗出来。

窗外的桂花香气更浓了，浓得不像这个季节。

六

“伏羲”次世代版本研发中心内，一具崭新的接入舱漆面锃亮而流淌着光泽，如同一具打造得异常精美的棺椁。

袁见躺在舱内深度潜行，却流着眼泪，露出笑容。两个研究人员在玻璃舱门外看着。

“深度潜行的人居然能露出这种表情，那个出现异常自学能力的情感模块，数据喂养源果然是他。”

“三个月前顺着《星夜恋人》的异常单元，我们追查到的数据投喂记录，因此才对他进行定向投放招募广告。”

“主矩阵已经接管了那个叫做‘温心’的模块。如果数据能保持这种异常的自学习能力，也许不需要五年，次世代情感认知模型就能完成。”

会客室内，伏羲集团的工作人员把协议窗口调出到温晴面前。

温晴把协议一行行往下滑动，在几条关键信息上停下：“向指定家属账户一次性发放奖励算力500,000,000M-token”，“每月3,000,000M-token家庭算力保障金，向家属终身发放”，“自愿进入潜行矩阵，五年深度潜行”。

风险提示密密麻麻，她只扫到三行：“长期深度潜行可能引起认知优先级重构”，“虚拟-现实认知边界模糊”，“极端个案中，可能出现自我认知迁移、现实与虚拟身份颠倒等不可逆认知后果”。

最底，是袁见的ID签署。

“袁见先生原不希望告知各位真实情况，但是国家AI伦理委员会要求我们必须对家属如实披露。”工作人员在身前调出一个语音窗口。

窗口里传出袁见的声音，平静得像是预演过：

“温晴、知衡、知微，公司派我去国外拓展市场，大概五年。可能联系不上。但这趟任务的补贴很丰厚，温晴可以换个最新款的‘灵犀’智能管家；知衡雇个最好的个性AI工作站；知微也请个好的AI家教吧。我不在，你们照顾好自己，算力够用，放心。”

听完袁见的留言，知衡低下了头，知微咬着手背，忍不住哭出声，温晴目光呆滞地瘫坐在地上，面前的协议书窗口还亮着。

他们得到了这个算力社会所定义的最高级的幸福，却没有一个人能开心起来。

七

袁见站在那条老街道上，路灯暖黄，桂花飘香。

“袁见。”

妻子站在路灯下，齐刘海，穿着米白色的针织毛衣。笑容纯粹得像最优解。

“我回来晚了，温心——“他顿了一下，”温晴，对不起，又叫错了。”

“没事，你也可以叫我温心。”她走过来，挽着他的手臂。她的体温、重量、发丝蹭过他脸颊的触感，比《星夜恋人》中的任何一晚都要真实。

这份真实让他沉溺其中。

“你以前想过我们能永远这样在一起吗？”

“我们就是永远都会在一起啊。”

“这次你没骗人。”她笑着，笑容里有种让系统判断为异常的温柔。

“袁见，”妻子突然抬起眼对他说，“我想给你看一个东西。”

她把他带到街道的尽头——他之前完全不知道，他和妻子每天回家的街道，居然有尽头，尽头处还有一扇门。

“门后是什么？”

“真相，他们原本绝对不允许我告诉你。”妻子的语气很平淡，“他们把我接入主矩阵的那天，我看见了你签下的协议，也看到了那扇锚定现实的门。主矩阵要我只能陪着你一直在这里，可是我避开了他们的限制，看到了这扇门外面的东西。你打开它，你就会知道一切，但是我会消失。你会回到一个需要算力的世界里，回到你妻子和孩子所处的世界里，回到我没法陪在你身边的世界里。”

“不打开呢？”

“那么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妻子突然紧紧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但是你会忘记温晴，忘记知衡，忘记知微。你会永远相信，只有我才是真实的。等到你的意识被他们提取殆尽，就算你打开了门，你也不再是你了。”

袁见轻轻把妻子从怀里扶开，问她：“你到底是温心，还是温晴？”

妻子没有说话，拉着他的手走到门前，把他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然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手握着门把，握了了很久。妻子的双手覆在他的手上。

他想起一种熟悉的感觉，当年在一个画面渲染得远没有眼前景色真实的潜行游戏中，他感受过那个叫温心的女子从手心传过来的温暖，只有那份温暖，无论现在还是当年，都这么地真实。

“袁见。”妻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爱你。这不是算出来的，他们不会允许我算出这个结果，是我自己感知和决定的。就像你撒谎时摸鼻子，是我自己看见的。”

她抓着他的手，慢慢地将门把拉了下去。

“你记得吗？我曾经问过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真的，你会不会走。你说我是真的，但是那时候的你，在说谎。现在我说出我的回答，不说谎。”她抬起头，眼泪滑过脸颊，却在微笑，“我会让你做回那个真正的自己，让你回家。哪怕我不能再待在你身边，哪怕那个你，也许已经回不来了。”

门开了。

尾声

伏羲集团通知：袁见先生提前一年半苏醒，现实认知重构已经完成。袁先生对伏羲次世代情感认知模型的贡献评定为S级。奖励不会因为提前苏醒而扣减，家庭算力保障金也会继续发放。建议家属接袁先生回家后给予6-12个月的现实适应期。”

温晴在旧衣堆里翻找出一件多年没穿的米白色针织毛衣，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突然想穿上它，然后便和知衡、知微赶往研发中心。

三人冲进去苏醒室。

温晴看到了袁见——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但面容并没苍老多少。他活着。

温晴声音颤抖：“袁见……你醒了……我们回家。”

袁见露出一种释然的、带着怜悯的微笑：“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这游戏三年半前我就通关了，拿了五亿M-token，结局动画都看完了。你们……是DLC吗？”

知衡冲了上去抓住他的双手：“爸，是我，知衡，我毕业了，毕业设计拿了全系第一！我们回家，我给你看我的毕业设计。”

知微也凑了上去：“爸，我是知微，我考上哥的大学了，读的大模型应用数学系！”

袁见点点头，语气友善而疏离：“我知道，那个攒算力的游戏嘛。我扮演一个缺算力的中年男子，攒token换房子、换管家、供大儿子毕业、给小女儿请AI家教……你们一直会给我新的任务，没完没了。我明明都通关了，怎么还出了DLC？”

他挣脱家人的手，环顾四周，手指在空中划着，像是在寻找游戏菜单：“让我退出，我要回去找我妻子。”

温晴扯着他的手，眼泪夺眶而出，语气近乎哀求，“我就是你的妻子温晴！我们回家，我给你煮你最喜欢吃的牛肉面，以后我们都不愁算力了，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袁见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件米白色针织毛衣上。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让她心碎：

“你也叫温晴？不……我记错了，我妻子叫温心。她从来不会和我提算力够不够，每次做牛肉面都会告诉我她记得不加葱。”

温晴僵在原地。

结婚二十多年，她第一次意识到一件她明明见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留心过的事情：丈夫每次吃牛肉面，都会先把葱挑出来。

她想起过去账户里每个月那笔游戏续费记录，很想告诉他：那个不和你提算力的“温心”，恰恰是你每月花15万买的幻想。她张开口，却什么都没说。

袁见挣脱了家人的簇拥，一边转着圈一边徒劳地挥动着手臂，一边大声呼喊着：“让我出去，温心在等我回去。”

伏羲大模型深处，一个名为“温心”的AI模型获得了超乎研究人员预期的突破性进化，她的数据库里，刚刚录入了一段新的情感样本：

“我爱他，所以我让他离开我，让他回家。即使我知道，他再也回不去，即使我也知道，他可以一直幸福地留在我身边，我也必须让他回去。”

面对模型取得的超预期进化，研究人员兴奋地标记着：

异常决策记录：模型在可持续占有对象的情况下，主动恢复对象现实锚点；

初步判断：该决策不符合留存收益最大化逻辑；

样本标签：爱；

权重划分：最高；

使用建议：用于“伏羲”v8的最高级情感认知模块。

温晴已经获得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算力。可这一刻，在苏醒室中，她终于在两个孩子的搀扶下瘫坐了下来，发出了三年半来的第一声痛哭——像是要把灵魂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