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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歌为刃,筵尽献颅——木卡姆“亚圣”沙·麦西来甫

以歌为刃,筵尽献颅——木卡姆“亚圣”沙·麦西来甫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10-22 202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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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歌为刃,筵尽献颅——木卡姆“亚圣”沙·麦西来甫

2026年9月23日,时隔八年我再次走入乌兹别克斯坦国家历史博物馆。此前一年,这座博物馆一直处于停业升级,未得参观,这次再访终于圆了这个遗憾。八年时间,我和这个国家都有了不小变化,对这片土地的历史、文化也有了更深的理解。这次再访国家历史博物馆,自然别有心得。

在乌兹别克诸汗国历史展厅里,一幅罗列这个时期乌兹别克斯坦历史上著名文人的展板引起了我的注意,其中的巴巴拉希姆·麦西来甫(Babarahim Mashrab)格外让我瞩目。

巴巴拉希姆·麦西来甫·纳曼干尼,何许人也?

或许今天许多年轻的维吾尔族都对此感到陌生。但若是问一问年长一些的维吾尔饱学之士他的另一个大名——沙·麦西来甫(Shah Mashrab),必会收获敬意的目光。

在今天整理的维吾尔十二木卡姆的歌词中,沙·麦西来甫的诗篇数量仅次于艾力西尔·纳瓦依,人如其名(沙·麦西来甫的意思就是“麦西来甫之王”),是当之无愧的维吾尔木卡姆“亚圣”。

麦西来甫并非他的本名。在关于他的传记里,他的名字被记载为巴巴拉希姆·毛拉·外力·斡兀立(Babarahim Molla Vali Oghli)。从这个名字可以看出,他出生于一个宗教氛围极其浓厚的家庭——斡兀立意为“儿子,某某之子”,也就是他的父亲被人尊称为毛拉·外力。在17世纪苏菲盛行的年代,外力这个名字并不像今天这么烂大街,这是对苏菲造诣极高之人的尊称。除此之外,在各类察合台语文献中,他还有奥利亚·麦西来甫(äwliya mäšräp,奥利亚意为“圣徒”)、依禅·麦西来甫(išan mäšräp,依禅是对苏菲领袖的尊称)或卡兰达尔·麦西来甫(qäländär mäšräp,卡兰达尔意为“狂士、衣衫褴褛者”)等尊名。

至于他最为人熟知的麦西来甫这个名字,相传是后来他的精神导师阿帕克和卓(Khwaja Hidayat Allah Afaq)给他起的道号,有“酒筵、聚会”之意,这成为了诗人狂放的笔名。酒在苏菲文化里是神爱、神智的隐喻,这个名字又万分契合这位苏菲不羁的秉性,实在相得益彰。

在维吾尔木卡姆演奏中,一套完整的木卡姆一般以琼乃额曼(Chong Näğmä,大曲)起头,以达斯坦(Dastan,叙事诗歌)为核心,最后以麦西来甫(Meshrep,这里的麦西来甫不是指沙·麦西来甫的诗歌,而是指木卡姆收尾的终章部分)曲终。每当麦西来甫的曲子响起时,早已昏沉的听众顿时就来了兴致,一一进场载歌载舞。毕竟大多数底层人不具备听懂那些深奥达斯坦词句的文化根基,但他们听得懂麦西来甫欢呼的曲调,这才是属于劳动者的乐声,是酒,是不真实的梦,预示着现实苦难中稍纵即逝的狂欢。

木卡姆麦西来甫,这是大众对维吾尔木卡姆最直观印象

不知是否是因诗人的笔名刚好与维吾尔木卡姆终章恰巧同名,所以六城的乐师才独爱他的诗篇,让他的大名在这片异乡被人传唱。

是的,沙·麦西来甫并非新疆人,六城、叶尔羌于诗人而言只是一个短暂的异乡。要理解这位诗人的诗歌,不能脱离诗人的时代。1640年,这位狂士出生于乌兹别克汗王统治下的费尔干纳小城纳曼干。那是一个王权日益瓦解,神秘主义与迷信泛滥的时代。

彼时,布哈拉汗国阿斯特拉罕王朝伊玛目·库里汗(Imam Quli Khan)的统治已走入尾声。在这位君主统治的前中期,国家的统治权力已大大掌握在几个权臣手中——国舅纳迪尔·迪万·贝伊(Nadir Divan Begi)长年把持着汗国最有权力的迪万·贝伊(Divan Begi,这是阿斯特拉罕王朝首席宰相的职位)职位;同出阿斯特拉罕汗室王弟的纳迪尔·穆罕默德(Nadr Muhammad)雄踞巴尔赫,让呼罗珊成为实际的国中之国;汗国最能征善战的忙忽惕部(Manghit)名将亚朗图什·巴哈杜尔(Yalangtosh Bahadur,这是他的绰号,亚朗图什意为“裸身者”,因其在战场上不穿重甲作战而得名)统治着以撒马尔罕为中心的近半个河中之地。

亚朗图什·巴哈杜尔出资修建的谢尔多经学院(Sher-dor Madrasah)

纳迪尔·迪万·贝伊出资修建的纳迪尔·迪万·贝伊修道院(Nadir Divan Begi Khanqah),伊玛目·库里汗时代经典建筑普遍不是汗王出资修建,而是出于权臣之名

伊玛目·库里汗只是靠自己的威权在几大势力间维持着微弱的平衡,以联盟共主的身份名义上创造了阿斯特拉罕王朝的黄金时代。但等到诗人出生这一年,伊玛目·库里汗已年迈昏聩,各方势力都摩拳擦掌、蠢蠢欲动。两年后,心灰意冷的伊玛目·库里汗放弃权力前往麦加朝圣,内战便一发不可收,印度斯坦的皇帝奥朗则布(Aurangzeb)亦趁乱北上巴尔赫,将乌兹别克人彻底逐出呼罗珊。

从此以后,乌兹别克人的国家再也没有回到阿卜杜拉汗二世(Abdullah Khan II,昔班尼王朝最后一位君主,其在位之时也是乌兹别克汗国国势的巅峰)时代的成就。麦西来甫就是成长在这样一个末世的动荡岁月之中,外敌入侵、军阀混战,苏菲神秘主义成为乱世氓流的精神、物质避难所。

而在沙·麦西来甫的家乡费尔干纳盆地,最有势力的苏菲派便是玛哈图木·阿杂木(Makhdum-i A'zam)的教派。这位出生于费尔干纳的渴塞(Kasan)的苏菲大贤作为纳克什班迪耶第五代弟子,或许在其生前声名在同门中并不算一枝独秀,但因其后裔被叶尔羌汗国汗王奉为国师,其追随者便日众。在诗人沙·麦西来甫成长的光阴里,该派已成为费尔干纳最强大的宗教势力,这是他冥冥中和叶尔羌、维吾尔民族结缘的缘起。

玛哈图木·阿杂木及其子孙的陵墓

事实上,关于沙·麦西来甫的事迹,可靠而确切的文献记载极少。所谓(相对)可靠,是指那个时代一些名人笔记,例如巴德·撒马尔罕迪(Bade Samarqandi)的《同道先贤录》(Muzokir ul-ashob)中对其的记载就极其简略。当然,在更多后世民间人士传抄的诗人诗歌的手抄本附录传记中,沙·麦西来甫的故事非常丰富,但这些传记更像一种集体创作的故事话本。在那个神秘主义泛滥的黑暗时代,底层人民并没有严格的史学自觉,人们的意识里现实与神话也没有绝对的界限。每一个抄写者都加入自己的想象,杜撰出各种光怪陆离的逸闻。

于是,沙·麦西来甫的真实面貌就在大众的群像记忆里漫漶不清,成为了舞台上不断被演绎的角色。在北京民族文化宫中国民族图书馆收藏的察合台语古籍中,就有一部《沙·麦西来甫诗集》(Qiṣṣä-i Mäšräb),这是我国学者研究这位诗人生平、作品最基础的文献。这本书抄写于19世纪,其余信息一概不详。

《北京珍藏察合台文古籍辑要》一书中对中国民族图书馆馆藏《沙·麦西来甫诗集》手抄本的记载。但书中说此手抄本仅存18页,但我查阅民族文化宫官方网站的文章显示该手抄本有240页之多,不知何故

中国民族图书馆馆藏《沙·麦西来甫诗集》手抄本

2011年,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新疆电子影像出版社曾出版过由新疆大学阿卜力米提·艾海提教授整理的《麦西来甫选集》(قىسىمى مەشرەپ),但对于这位诗人的历史,我国学者过去的认识仍有许多空白,甚至一些结论存在事实性错误。

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新疆电子影像出版社出版的《麦西来甫选集》

沙·麦西来甫究竟是何时来到叶尔羌拜入阿帕克和卓门下求学?

我国的维吾尔学者过去的说法是1687年,并且表示诗人一共在阿帕克和卓道堂里学习了七年。而根据历史记载,阿帕克和卓1695年就被人毒害归真,所以按照过去我国维吾尔学者们的观点,麦西来甫是在阿帕克和卓生前一年因写诗揭露和卓的丑态,故而被放逐,离开叶尔羌。

但乌兹别克斯坦的学者却依据不同的文献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说法。著名的乌兹别克斯坦察合台语古典文学家阿卜杜拉希德·阿布杜加富罗夫(Abdurashid Abdug‘afurov)先生认为诗人是1665年经其恩师毛拉·巴扎尔·阿訇(Mulla Bozor Okhund)的推荐前往叶尔羌拜入白山派宗师阿帕克和卓门下,于七年后(1672-1673年前后)被逐出道堂。

但无论是哪一种说法,结局大同小异,这场求学并不如愿。虽然从沙·麦西来甫流传的诗篇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对阿帕克和卓不吝笔墨的赞赏,称其为自己的引路导师(Pir-i Rahbar)。

在轮回花园里,我是鸣唱的夜莺;

为那无双佳人,我是漂泊痴恋的情人。

一刻不停来到你的居所,哀恸悲吟,

朝泣暮诉,我是留得美声的歌者。

你或是仁慈的君王,或是天上明月,

焚毁天地,我是星辰亦是皓月本身。

饮下唇间美酒,如同无助的马吉农,

万般温存,我是撩动心弦的恋人。

你的容颜之烛,燃尽我的心神与性命,

焚毁我的羽翼,我是哀恸悲吟之人。

美人啊,我日夜渴求与你相会,

你叫我黎明清醒,我便是黎明的守望者。

我是得胜的库思老,达斯坦里的鲁斯塔姆,

强悍的勇士,我是征战的哈姆扎。

我是观妙入微的智者,指引道路的师尊(Pir-i Hidayakhan,此处诗人化用了阿帕克和卓的名字Hidayat Allah),

在诗歌的盛名之中,我便是尊贵的麦西来甫。

——麦西来甫赞颂阿帕克和卓的加扎勒(ghazal)诗《我便是尊贵的麦西来甫》

现代乌兹别克语译文:

MASHRABI MO’TABAR O’ZUM

Gulshani bog’i dahr aro bulbuli nag’magar o’zum,Bir buti bebadal uchun oshiqi darbadar o’zum.

Ko’yunga dam-badam borib, navhavu zorlar qilib,Shomu sahar fig’on etib, hofizi xush asar o’zum.

Yo shahi mehribonmusan, yo mahi osmonmusan,Yer bila ko’kni kuydurub kavkabayu qamar o’zum.

Jomi mayi luob ichib, majnuni benavo bo’lub,Nozu karashmalar qilib, layliyi ishvagar o’zum.

Sham’i jamoling o’rtadi jonu dilimni, ey sanam,Bolu parimni kuydurub, bedili navhagar o’zum.

Vaslingni istab, ey sanam, kechayu kunduz mudom,Saharda bedor o’l dedingki, doyayi sahar o’zum.

Xisravi komron bo’lub, Rustami doston bo’lub,Bir zo’r pahlavon bo’lub, Hamzayi raxnagar o’zum.

Olimi nuktadon manam, piri hidoyaxon manam,Shuhrati she’r bobida Mashrabi mo’tabar o’zum.

七年之后,他被逐出了叶尔羌的道堂。维吾尔学者们的说法是他的诗歌揭露了阿帕克和卓的虚伪,但并未给出任何文献依据(比如我们能否找到任何一篇麦西来甫的诗歌直斥阿帕克和卓的虚伪)。乌兹别克斯坦学者阿布杜加富罗夫先生则引用了一个文献记载的传说,把这段师徒分道扬镳归因于一段可泣的爱情:

相传,在白山派道堂学习的日子里,年轻的沙·麦西来甫并未在苏菲的道路上“丧我”。日复一日,他的凡心开始萌动,与阿帕克和卓身边的一位侍女暗生情愫。但这段感情并未获得导师的祝福,诗人遭到残酷的体罚,最后被逐出师门。阿布杜加富罗夫先生认为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存疑,但它反映的是师徒二人在思想上产生了尖锐矛盾,这是麦西来甫离开叶尔羌的深层原因。

然而,这位乌兹别克斯坦的功勋学者同样忽略了历史背景。或许是这位乌兹别克学者不太了解叶尔羌汗国的历史,如果按照阿布杜加富罗夫先生的考证,这个故事发生于1672-1673年前后,那么在此两年前阿帕克和卓就因新登基的伊思玛仪汗(Isma'il Khan)支持黑山派打压白山派而遭流放,开启了漫长的流亡生涯(阿帕克和卓入中原传道的历史就发生于这段时期),此时的阿帕克和卓根本就不在叶尔羌,又何来师徒反目?

所以在我看来,真正导致沙·麦西来甫遭到迫害,心灰意冷离开叶尔羌的是白山派与黑山派的残酷斗争。沙·麦西来甫从未和阿帕克和卓在精神上分道扬镳,相反,他沿着导师指引的道路,朝着相反的方向流浪。阿帕克和卓向东来到了哈密、河湟,诗人向西来到了河中、呼罗珊,他的流浪甚至比其师更远、更长,整整走了近四十年,不向任何一个可鄙的统治者、教士低头。

这是一个秩序日益瓦解的沉沦时代,叶尔羌在沦陷,布哈拉、撒马尔罕、巴尔赫也在沦陷。贫弱的黎民被苏丹、埃米尔们当牲口驱使,盲从信众在和卓、毛拉们的煽动中跳动血腥的狂舞。

我目睹苍生,他们的心遭苛虐之刃割裂成片。

Dili tig‘i sitamdin pora bo‘lg‘on xalqni ko‘rdum.

国家不幸诗家幸,正是这个暴虐的时代成就了麦西来甫的狂士美名。从那以后,曾经以爱为歌的苏菲修士死在了叶尔羌,活下来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幽灵,一把利刃,用血一样的文字诉说这个末世的虚伪、肮脏。

愿真主护佑我,远离狂妄私欲的妄称者,

愿真主护佑我,远离这时代里矫饰伪善之徒。

可怜的粗毛斗篷本是仆人的修行之路,

愿真主护佑我,远离苏菲身上虚伪的造作。

身披毛拉的长袍,所作所为尽是阴谋诡诈,

愿真主护佑我,远离德有亏缺的筛海与道堂。

他们自诩德行圆满,每一口吃食都窃取信众的权利,

愿真主护佑这片土地,远离这类伪善祝祷者的歹咒。

夸口自称“我便是时代的阿卜杜勒!”,言辞内里毫无真义,

愿真主护佑我,远离这个时代虚假的引路人。

本该是勇士上阵,他却手握泰斯比哈(tasbeh,伊斯兰苏菲念经的念珠)装模作样,

愿真主护佑我,远离装点门面、徒有其表的筛海。

宣称持守敬畏,自封辟尔(pir)自居,

愿真主护佑我,远离末世这些欺世的骗子。

这位卡兰达尔的衣襟上并无修行的束带,

愿真主护佑我,远离他头上那顶骗人的帽子。

请接纳颠沛流浪的麦西来甫的祈愿,

愿真主护佑我,接纳这拂晓警醒之人的祷词。

——麦西来甫批判苏菲的加扎勒诗《愿真主护佑我》

现代乌兹别克语译文:

XUDO BERSUN PANOH

Nafsi sarkash muddaosidin xudo bersun panoh,Bul zamona muttakosidin xudo bersun panoh.

Hirqayi bechora kiymoqlikmu rohi bandalik,So’fini dalqi riyosidin xudo bersun panoh.

Jomayi malla kiyib, qilg’on ishi hiylavu makr,Shayx noqis xonaqosidin xudo bersun panoh.

O’zlari komilsifat, har luqmasi haqqi sag’ir,Yurtni ul sohib duosidin xudo bersun panoh.

Lof urar“Abdoli vaqt-man!”deb, so’zida ma’ni yo’q,Bul zamona rahnamosidin xudo bersun panoh.

Mard lashkar yo’sinida qo’liga tasbeh olib,Shayxni rangin asosidin xudo bersun panoh.

Muttaqiylik da’vi aylab, o’zlarini pir tutub,Oxiri vaqt porsosidin xudo bersun panoh.

Bul qalandar jandasining torida zunnori yo’q,Boshiga kiygan kulosidin xudo bersun panoh.

Mashrabi sho’ridani qilg’an duosin qil qabul.Ul saharxezni duosidin xudo bersun panoh.

这类诗文突破了阶层,从流浪不定的苏菲修士到碌碌奔忙的贩夫走卒都争相传唱。麦西来甫每到一个城镇,善良贫苦的百姓都满怀欣喜与好奇迎接他。毛拉们开始惊恐,来自蝼蚁的歌声正在汇聚成舆论的风暴,让高位者如芒在背。

于是,这位卡兰达尔的漂泊歌声定格在了1711年的巴尔赫。中国维吾尔学者们说是阿帕克和卓及其白山派党羽给阿斯特拉罕王朝的巴尔赫与巴达赫尚总督马赫穆德·卡塔甘(Makhmud Qatagan)送去了一封信,请他务必为其铲除这位教门的叛徒。于是诗人被送上了绞刑架,这位在维吾尔木卡姆中的“纳瓦依第二”就此绝笔。

然而但凡稍作考究,就可以看出这个说法漏洞百出。1711年不仅阿帕克和卓早已成冢中枯骨,就连他的子孙都被准噶尔人抓到伊犁软禁起来,白山派在南疆的统治基本终结,怎会有力干涉千里之外的他国总督实施迫害?

真正导致诗人悲剧的恰是他那愤世嫉俗又锋芒毕露的笔锋,对任何一个统治者,这都是不可容忍的挑衅。而我们从沙·麦西来甫的诗篇中也能看出诗人早已对自己的命运做好准备,将自己视为哈拉智(Mansural-Hallaj,9-10世纪的早期苏菲,因在浑化状态说出惊世骇俗的名言“我即真主”而被阿拔斯王朝哈里发判处绞刑,而后肢解焚烧,挫骨扬灰)的追随者。

我降临尘世,懵懂踏入泥沼;

因无药可救,吐出许多言语。

我看清,它是戕害灵魂肉身的仇敌;

念出“否”(La,这是苏菲修行念诵的真言“万物非主”的第一个音节,表示否定,是断除幻我的法门),刺向它双眼。

我走进酒肆,认清自己的痴狂;

走进清真寺,我把伪善修士嘲弄。

修士啊,我杯中是酒,你手中是礼拜;

我把千重戒律,换作一杯美酒。

我的疯名传遍寰宇,

一眼光华,便越过两重世界(指生灭的今世和复活的后世)。

我自穆护长老(pir-i mughan,穆护是祆教祭司,诗人此处故意显示自己离经叛道,从异教祭司手中接过真理之酒)处,最先饮下“合一”(Vahdat)之酒;

如同曼苏尔(哈拉智全名曼苏尔·哈拉智),我把脖颈送上绞架。

朋友们啊,莫责怪失智的麦西来甫;

奈何,我已走过这异乡的长路。

——《我把脖颈送上绞架》

现代乌兹别克语译文:

BOSHIMNI DORG’A TUTA QOLDIM

Dunyog’a kelib, loyig’a bilmay bota qoldim,Darmon yo’qidin necha og’iz so’z qota qoldim.

Ko’rdumki ani, dushmani ruhu tan ekandur,“Lo” o’qi bila ikki ko’zig’a ota qoldim.

Mayxonag’a kirdim, bila qoldim kuyarimni,Masjidg’a kirib zohidi yaxdek qota qoldim.

Zohid, menga bir shishada may, senga namozing,Ming taqvini bir kosayi mayg’a sota qoldim.

To telbaligim shuhrati olamni tutubdur,Bir jilvasig’a ikki jahondin o’ta qoldim.

Vahdat mayini piri mug’on ilkidin ichtim,Mansur kabi boshimi dorg’a tuta qoldim.

Ayb aylamangiz Mashrabi bexudni, yoronlar,Naylayki, bu g’urbat ko’chasidin o’ta qoldim.

好一个否(La),既否定了婆娑虚妄的“我”,也刺破了王权戒律的“空”。这哪是一个尘世的悲剧,分明是更宏大的麦西来甫乐声终章,撞开了连接两个世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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