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青传习录

在挪威的社区精神健康服务里,音乐治疗师经常要去来访者家里工作。他们一起唱歌、弹琴、聊天,有时还会一起喝杯咖啡。时间长了,有些来访者会问出那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我们算朋友吗?”
也许这不是一个抽象的道德难题,而可能是每位音乐治疗师都曾或都将面对的伦理问题。挪威阿格德尔大学的研究者玛丽·斯特兰德·斯科兰(Marie Strand Skånland)访谈了六位在灵活Assertive社区治疗(FACT)团队工作的音乐治疗师,专门聊了聊ta们怎么处理治疗关系里的边界问题,并将这些结果发表在了《北欧音乐治疗杂志》上。


最早来自荷兰,后来被英国、丹麦、瑞典、挪威等国家采用的FACT,是一种社区精神健康服务模式。挪威从2013年开始建立这种团队,目前大约有75个。它的核心特点是:跨学科团队,外展服务,以来访者为中心。简单说,就是治疗师不坐在诊室里等来访来,而是主动去来访家里,社区里提供支持。
服务对象主要是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包括精神分裂症、成瘾、情绪障碍、人格障碍等,很多人同时面临严重的社会功能挑战。ta们中的许多人很孤独,除了FACT团队的工作人员,几乎没有别的社交联系。
音乐治疗被引入一些FACT团队,作为帮助来访建立关系,恢复社会功能的一种方式。这样的服务方式,也带来了一些问题:在来访者家里工作,一起做音乐,一起喝咖啡,这种关系到底算什么?


六位治疗师都谈到了自己跟来访者之间的亲近感。奥利维亚说,她几乎所有的治疗关系都“有点像友谊”。她会真心关心来访者,了解ta们,也让ta们了解自己。“我不可能不在乎,”她说,“这没什么不好,只要有一条专业的边界。”有些来访者会开玩笑说:“你是拿工资的,但某种程度上你也是我朋友。”奥利维亚觉得,很多来访者非常孤独,除了FACT团队没有别人,ta们真的很珍惜这种正常的人际接触。
艾萨克则直接用了“爱”这个词。ta引用心理治疗师欧文·亚隆的观点,说自己努力去爱来访者。“我不是试图去爱我的来访者,而是对ta们有一种真诚的关怀。这种感觉很自然。我总是尽量让ta们清楚,我在乎ta们过得怎么样。”
但这种亲近也带来了困境。卡斯帕分享了一件事:在工作时间之外,他的一位前来访者联系了他,想约他喝杯咖啡。他跟自己的上司,一位心理学家讨论了这件事。上司说,业界有明确的指南,不能跟来访者在专业关系之外建立其他关系。卡斯帕虽然理解,但心里还是觉得遗憾:“我们有很多共同点,某种程度上,不能有那种关系是挺可惜的。”
诺拉的经历更让她警觉。她有一位来访者以前是音乐家和演员,两人有很多共同话题。她注意到自己这边“变得太友好了”,她想要跟这个人做朋友。本来45分钟的会谈,因为聊得太开心,经常变成一个半小时。她没有假装这没问题,而是把这件事带到了团队督导里讨论。她说:“作为音乐治疗师,作为从业者,你必须敢于对自己非常诚实。敢于看到,作为治疗师,你也是一个有各种情感的人。”


治疗师们反复提到一个原则:可以在关系里展现自己作为人的一面,但不能把私人生活带进来。卡斯帕说得很清楚:“我可以告诉一些来访者,我最近失去了父亲。但不能变成我在工作中崩溃大哭。我们有责任成为那个为来访者在场的人。”
玛雅解释了她怎么把握这个度。在FACT的工作中,她不只是在治疗室见来访者。她可能开车去接来访者,路上聊些日常琐事。也可能在家里,合唱团,其他活动里见来访者。“有很多空间可以用友好的语调交流,我觉得这是好事。但我又确实觉得,ta们见的不是作为私人个体的我。所以在这之间要找到那个平衡点。”
奥斯卡把这种状态总结成一句话:“个人,但不私人。”他会用自我披露作为治疗工具,比如分享自己在音乐上的脆弱时刻,但他始终清楚私人和专业的区别。


六位治疗师都认为,音乐在建立关系上有独特的优势。它让音乐治疗师跟其他专业帮助者不一样,更容易建立信任。卡斯帕说:“音乐为来访者打开了一个个人的世界。你通过音乐进入了一个别人进不去的空间。”
但音乐的亲密性也会挑战边界。奥利维亚描述过一种状态:“你可以进入一种流动,一起演奏,感觉很好,体验感可能变得很亲近。”她经历过有人真的误解了这种亲近。
这种模糊性在来访者家里会进一步放大。玛雅说,去来访者家里让她更平等地看待来访,来访也能当一回主人。“我敲门进去,他们会说‘你要喝咖啡吗,我先烧水’。”这种被邀请进私人空间的感觉,让关系更像朋友之间的走动。
但奥利维亚也看到了另一面。有些来访者家里卫生条件很差,有臭虫,很多地方她根本不想坐下来喝那杯咖啡。“很多人看起来比实际状况好。当你去ta们家里,你会看到另一面,好的坏的都有。”这种真实的接触,既可能让来访者感到被接纳,也可能让ta们感到羞耻。


治疗师们没有把边界当成一个抽象的原则,而是落实成具体的做法。
艾萨克在工作时间之外不回复消息。他有工作手机,电话联系时他会刻意减少个人色彩,不用太多表情符号,语言更正式。“在会谈里,我付出我的时间和自己。但在此之外,我需要更容易的断开这种状态。”
诺拉明确不接收来访者的礼物,她的界限画在咖啡上。“如果来访者想给我食物、可乐、礼物,我会很清楚地说,谢谢你的心意,但我不能接受。”她认为,在治疗关系里,治疗师负有责任,应该由她来设定边界和引导方向。
奥斯卡对礼物的态度不太一样。他一开始会说“好的,请”,觉得允许来访者给他东西很重要。但也有界限。有一位来访者想送他一个碗和一个杯子,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把它变成了一个可以协商的具体对象。“这其实挺有用的,因为它变成一个具体又无害的东西,让我们可以拉扯一下,看看我们的关系应该怎么运作。”
当来访者直接挑战边界时,治疗师们通常会直接回应。诺拉说,有些来访者在会谈后,会提出想拥抱她的想法,她一开始很难说不,但后来她变得很坚定,她会说:“我知道,刚才的会谈很棒,但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告别。”玛雅遇到来访者对她产生感情时,也会直接跟来访者澄清自己的角色。
奥斯卡也在对自己的访谈中总结道:“有些人直接说ta们把我当朋友。但我知道,我们并不是朋友关系。我的处理方式是非常明确地划清边界。我们的相处模式可能像友谊。但我们必须坚持的向来访者传递出我们不是朋友的信息。”


这项研究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比如“治疗师绝对不能跟来访者做朋友”或者“做朋友也没关系”。它想告诉治疗师和来访者的是,在社区精神健康服务这种复杂的非结构化体系里,边界不是一条画在地上的线,而是一系列需要治疗师与来访者持续反思和协商的具体实践。
治疗师们需要非常了解自己,并对自己的内心状态保持诚实的态度。诺拉说的“专业自我怀疑”,是一种对自己的判断保持一点不确定和谦逊的态度。这种态度可能会让治疗师更敏感,更回应来访者的需求。但这件事不应该只靠治疗师个人扛着。背后还需要有团队督导,同事之间的讨论,以及对伦理困境的持续对话与支持。
研究最后引用了心理治疗师卡尔·罗杰斯的观点:健康专业人员应该在个人层面真实而透明的与来访者接触,而不是被专业角色限制住。但在FACT这种不那么结构化的体系下,治疗师的自我披露,也可能带来治疗师角色的混淆。
另外,音乐本身也有其两面性。正如一位治疗师所说,音乐治疗里的亲密体验“可能太亲近”。这种亲近虽然是治疗的资源,但也是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对那些正在接受社区精神健康服务的人来说,这项研究告诉ta们的是:来访感受到的那种跟治疗师之间的亲近和关心,是真实而有价值的。但这种关系不是友谊,治疗师有责任维护这个区别,不是因为ta们冷漠,而是因为这种专业框架最终是为了保护来访,让来访能够在安全,可预测的关系里慢慢恢复。
而对于在类似岗位上工作的治疗师或专业人士来说,这项研究还告诉了我们,边界无法一次性的决定下来后就固定不变,它是每天都在做的,需要不断反思和讨论的动态过程。
图片由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