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行歌曲和一个时代
龙应台的《一首歌,一个时代》,其实是常识。
很多年前,我也给孩子们做过一个类似的报告。我们听歌,但更重要的是探讨歌曲背后的东西。
美好的音乐,就像自然的风景,总能够让人沉静下来,心平如水,心清如水。中国古代就很讲究音乐的教化作用。我知道, 尽管我们的学生如痴如醉的沉迷在旋律之中,却未必懂得音乐背后的生旦净末丑。
《流行歌曲和时代》,看上去有一点宏大叙事,我当然不想糟蹋这个命题。于是从最基本的开始说起。
白居易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好:“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流行歌曲想必也是这样。好的流行歌曲,总是准确地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爱与恨,忧伤与彷徨,寂寞和惆怅,恐惧和战栗,理想的支撑和失落之后的虚妄。
哪怕只是一首情歌,没有高迈的理想,没有深远的社会关怀,但只要它很受欢迎,很流行,很走俏。那么,除了它优美的旋律,很可能它还唱出了那个时代某一种特定的记忆和想象,打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成为一种沉默的标本。
也就是说,歌曲产生于社会生活,丰富于人们的低吟浅唱,在全民族的庞大群体的不断反复之下,逐渐流行。而流行的背后,应该有一种民族的集体意识和集体无意识。
正因为如此,当我们选择视角,循着歌曲的流行元素,或许就能把握住时代的脉搏,听到一个民族的行吟和歌唱。
1978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突然播放了邓丽君的一首情歌——《千言万语》。
不知道为了什么
忧愁它围绕着我
我每天都在祈祷
快赶走爱的寂寞
那天起你对我说
永远的爱着我
千言和万语
随浮云掠过
从对邓丽君靡靡之音的大加鞭挞,斥之为小资产腐化堕落思想,到突然在中央的媒体上播放这样的情歌。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信号。
西方媒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纷纷断言,中国马上要有巨大的动作,并做好了积极应对的准备。果然,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拨乱反正,做出了“改革开放”的重大决策。中国从此打开国门,“青眼向洋看世界,热风热雨洒江天。”
邓丽君歌词中,写得最好的是《小路》。
意境优美,犹如栀子花的香味,朦胧,淡雅,不可抗拒,而且是研究心理描写的佳作。
这小路 静悄悄
听得见 心儿跳
我和你 在一起
这还是头一遭
天上的细云到处地飘
飘到哪里不知道
你不要象天上的云
飘啊 飘啊 飘得不见了
走小路有无数
走大路只一条
你要往哪里走
也该让我知道
情人恋爱,当然要选择小路,幽僻,人少,静悄悄的,才好说悄悄话。可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厉害?除了小路上的“静悄悄”,应该还有“我和你在一起,这还是头一遭”的原因。
第一次约会,怪不得那么紧张,那么慌乱。紧张的人,眼睛总是没有地方搁,只有看看天。看到天上什么了,“天上的细云飘呀飘,飘到哪里不知道”,于是,马上联想到身边的人,担心身边的人,你可千万不能像细云啊,飘啊飘得不见了。
最后一笔尤为精彩,有一点小女人的嗔怪,有一点小性子,女人这样才好玩:“走小路有无数,走大路只一条。你要往哪里走,也该让我知道。”因为不说话,走到叉路口,自然不知道往哪里走,这里有轻微的埋怨,埋怨男人不够主动,不够大胆,但同时又是双关,你究竟是选择本姑娘这条光明大道,还是选择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路,你也要让我知道啊。
这就是邓丽君的歌曲,含义隽永,意味深长。它在内地的唱响,召唤了一个时代的到来。
但一个新时代虽然来临,可人们还是受压抑和不被尊重,国家有难,百废待兴,因此国家倡导,每个人都要有小草精神,都要踏踏实实的做好《小草》,做好自己,就能为集体和国家做贡献。国家蕴涵在个体之中。《小草》歌就这样唱响。
没有花香
没有树高
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从不寂寞从不烦恼
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春风啊春风你把我吹绿
阳光啊阳光你把我照耀
河流啊山川你哺育了我
大地啊母亲把我紧紧拥抱
要所有人,都做“小草”,实际上还是愚民,让你们吃的是小草,吐出来却是牛奶和血。
人民压抑得太久了,真需要一口爱的空气,但是,那个只能穿灰色、黑色、白色的时代,给人们的印记太深了。一下子又很难清除。直到费翔《冬天里的一把火》横空出世。
你就象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每次当你悄悄走进我身边
火光照亮了我
你的大眼睛
明亮又闪烁
仿佛天上星星
最亮的一颗
你就象那一把火
熊熊火焰温暖了我
你就象那一把火
熊熊火光照亮了我
我虽然欢喜却没对你说
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
你就象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当年这首歌横扫中国大街小巷,势不可挡,势如破竹,天空的阴霾一扫而空,人们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宣泄,所有人的心都被照亮,点燃,熊熊燃烧,人们的热情开始高涨,人的自我发现,自我肯定,自我能量的挖掘开始进入一个全新时期。
到了最后,这把火竟然把大兴安岭都烧掉了,这自然是一个笑话,但可见这首歌当年的流行指数。
众所周知,改革初期,中国走了一些弯路。随着大量的资本经济的注入,新技术、新管理等引入,西方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也随之而来。这个时候,很多人都产生了两难心理,甚至孤独苦闷。这个时候,刘欢的《心中的太阳》适时而来,注解了这个年代人们的失落和彷徨。
天上有个太阳
水中有个月亮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个更圆那个更亮
哎嗨哎嗨呀
山上有棵小树
山下有棵大树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个更大
那个更高
哎嗨哎嗨呀
心中有个恋人
身外有个世界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应该属于哪一个
哎嗨哎嗨呀
刘欢很好的演绎了这首歌,两条路互相纠缠的忧伤,抉择的痛苦,几乎击碎了当时精英们的心灵,让他们忧伤丛生。但历史的洪流,毕竟滚滚向前,什么也不能挡住开放的步伐,再也不能回到闭关锁门的时候了。
和这首歌主题相近的是刘欢的另一首歌——《弯弯的月亮》。
遥远的夜空
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弯弯的月亮下面
是那弯弯的小桥
小桥的旁边
有一条弯弯的小船
弯弯的小船悠悠
是我童年的阿娇
阿娇摇着船
唱着那古老的歌谣
歌声随风飘啊
飘到我的脸上
脸上淌着泪
象那条弯弯的河水
弯弯的河水流啊
流进我的心上
我的心充满惆怅
不为那弯弯的月亮
只为那今天的村庄
还唱着过去的歌谣
啊故乡的月亮
你那弯弯的忧伤
穿透了我的胸膛
如果说,《心中的太阳》是担心外来文明对我们的冲击,这首歌则是担心城市文明对农村文化的挤压。
一方面痛心于家乡唱着古老的歌谣,没有变化。一方面又担心这种势必到来的变化,会改变故乡的泥土和亲切,让自己无家可归。这也是一种两难选择。所以,弯弯的忧伤,穿透了作者的胸膛。
到了九十年代,数千万农村的建设大军进入城市,打工族应运而生。很快又产生了一系列的社会问题,那就是农村情侣们的离别和相思。这个时候有两首歌,大为流行。一首是男人对女人的思念,那就是光头李进的《你在他乡还好吗》。还有一首是女人唱给男人的情歌。那就是甘苹的《大哥,你好吗?》
光头李进的歌,渲染得很好,应该属于一首叙事诗,情景交融,情真意切,催人泪下。再伴上李进声嘶力竭的声音,听歌的人也都湿淋淋的。
再次握住你的手
说声再见
就在那个下雨的星期天
我送你离开故乡
因为雨我们听不见
彼此心里的哀怨
该说的话已说过 千遍万遍
无法说出的感觉飘在雨里面
当泪水模糊视线
我发现你已不见
让冷雨淋湿我的思念
你在他乡还好吗
可有泪水打湿双眼
你在他乡还好吗
是否想过靠着我的双肩
你那不再熟悉的笑容
对我可是一种敷衍
手中握着你的照片
我真的感到你很遥远
你在他乡还好吗
是否还会想起从前
你在他乡还好吗
是否已经有了太多改变
电话那头习惯的问候
对我可是一种敷衍
手中握着你的信笺
我无法握往彼此的明天
甘苹的《大哥,你好》,应该属于一首抒情诗,表达了对大哥,一个被迫离家闯世界的男人的祝福和期待。深情委婉,百转千回。
每一天都走着别人为你安排的路
你终于为一次迷路离开了家
从此以后你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梦
你愿意付出悲伤的代价
每一天都做着别人为你计划的事
你终于为一件傻事离开了家
从此以后你有了一双属于自己的手
你愿意忍受心中所有的伤痕
大哥大哥大哥你好吗
多年以后是不是有了一个
你不想离开的家
大哥大哥大哥你好吗
多年以后我还想看一看
你当初离家出走的步伐
后来国企改革,改制,导致大批工人下岗,刘欢的《从头再来》,在粗犷的骚动下,给人强烈的震撼。
我先鄙视一下中国人的文字游戏,比如没工作,不叫无业叫待业。失业不叫失业,叫下岗。像朱自清的《匆匆》所写:“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
那么,待业久了,有就业的时候;下岗过了,有上岗的时候;霉运走了,有好运的时候。这就给人以希望,让人“心还在,梦就在”。
昨天所有的荣誉
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
今夜重又走入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
为了我挚爱的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
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
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昨天所有的荣誉
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
今夜重又走入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
为了我挚爱的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
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
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2008年北京奥运会,会歌是《我和你》,这首歌后来成为我们民族的记忆和想象。我们期待把“我和他”变成“我和你”,最后就是“我们”。中国期待融入世界,成为世界俱乐部的积极一员。大地伦理观,地球村,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我和你,永不分离。


公众号:王开东
heimawangziwkd
wkd001@126.com
只为苍生说人话,不为君王唱赞歌
但书人间善与恶,哪管湮没与流传
情怀|热血|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