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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给潮白河的歌——尹玉如小说近作读后
在河北一大批青年小说作者的队列中，有一位中等身材、面容黝黑，经常叼着一只木制烟斗的青年，带着潮白河的情思、色彩，伴着燕野柔润的风，步履蹒跚地从生活的滩头含笑向我们走来，他就是尹玉如。读者认识和了解作家的媒介主要是他的作品，笔者与尹玉如虽不相识，但我却又自以为理解了他。大约是1984年10月的一天吧，我读完了他发表在《北京文学》上的小说《乡风》之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不由得被他描绘的独特美境所陶醉：那用棒秸、秫秸编织院落的小村，那紫生生的扁豆花，那九曲十八弯的潮白河和那流不尽英雄故事的箭杆河所陶冶的勤劳善良的乡民以及他们令人羡慕的爱情生活……使我忍不住在一所师专的课堂上，带着几分颤音，作为“文学源于生活”的论据讲给学生听。
的确，作者在这篇小说里所倾注的对故乡的挚爱，对农村变革生活的赤诚，像潮白河水一样流溢于字里行间。当时，我曾照着布封“风格即人”的指点，因文推测、揣摩作者其人：我甚至固执地认定，她是一个聪明的有才华的中年女性。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我竟怀着好奇和自信向一位同事打探。结果，同事的介绍和形容令我瞠目和失望：我的错觉竟把一壮汉想象为一个弱女子。尹玉如是个土命人，他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中学毕业后回乡和土圪拉打交道，家乡的风俗人情哺育了他，使他爱上了这块土地，并且萌生出讴歌故乡的创作冲动，于是文学这位灰姑娘便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七十年代末，他始任县文化馆创作员，职业的特点进一步滋润了他的艺术敏感，近二三年来，他经过苦苦的探索和不懈追求，终于找到了喷发自己激情和热能的突破口，一篇篇带露的乡土小说《街坊》、《乡风》、《姥家门口唱大戏》、《隔岸两三家》、《我是一条龙》（注）等相继问世。他用丰盈的收获，赢得了读者赞许的目光。
从尹玉如的作品中读者可看出，他是一位抒写乡土文学的作者，但又不仅仅局限或耽恋于表现农村古朴的风土人情，而是将艺术的触角伸向变革的农村现实，在对乡情乡俗的描绘中，展示出农村正在进行的变革之美，转为真实而颇有情趣地为读者推展出一批活跃于广袤的潮白河滩上的农村专业户主的形象。小说《隔岸两三家》通过一对青年——两个专业户主的爱情故事，较清灵地反映了新一代农民冲破小生产狭隘观念的桎梏，从传统的羁绊中挣出来，从事农村商品生产活动的历程。在潮白河上养鱼的陶杏花，是一个既“讲商品信息，又讲究人品信息”的具有开拓精神的农民姑娘。在她身上不乏少女的天性，却绝没有父辈的凝固和保守。泼辣大胆组成她性格的基本特征，有知识、讲科学、不偏执则使她的泼辣大胆濡染上一种理智和冷静的色彩。这是一个像火一样拥抱新生活的、令人怦然心动的女子形象。小说中的男主角豆腐专业户王松山的性格则与杏花迥然不同：父辈的因子在他身上表现得十分浓重，他仁义忠厚，对待生活象牛犁田一样虔诚，“小套股”始终“绷得倍儿直”；在家庭财产再分配的问题上，他豁达大度，轻利重情，“蔫根人放了个响炮仗，震倒了八面墙，震得柳林庄人人喝喊”。但他的仁义而导致不善交际，忠厚而拙于恋爱。“小生三十五，衣破无人补”的失恋的创痛和困顿的不幸，给他的生活罩上了一层暗影。改革的春风呼唤着他，在时代大潮的推涌下，他终于艰难而又清醒地从老父亲“吆喝小毛驴磨豆浆”的封闭型磨道上跳出来，以创造性的劳动催发出一个高尚的富有，将昔日的笼罩于心头的屈辱感一扫而光。新的生活孕育了他甜蜜的爱情和充满希望之光的欢悦。从此，这个土生土长的青年农民才在奋斗中真正认识了时代和自己。
如果说《隔岸两三家》的着眼点在于表现农村专业户主怎样从传统的羁绊中解脱出来、从事商品生产的历程的话，那么《乡风》则把着眼点主要放在一代青年的农民如何处理自己富有与帮济他人的关系上。小说表面是写靠养木耳致富的青年杨宝全与地毯厂工人李惠仙的婚姻纠葛，内里意在歌颂农村经济形势的变化带来人们心理观念的、社会观念以及农民命运变化后的高尚的精神追求。老诚持重、“智力过人”的高中毕业生杨宝全虚心钻研木耳栽培技术，凭知识和信息致富，但他的美好品德并没有被金钱锈蚀掉。他胸怀宽广，目光远大，对取经的乡亲，包教包种，还要为乡亲们捐资筹办“食用菌类联合工场”。他说，“光我一人富了，也没意思，我又不想当老财，甭说咱们一庄老乡亲，全县都富了，我才拍手乐呢。”他对那些把“前途”变成“图钱”，“理想”变成“想利”的卑劣之徒极为厌恶，他要以“真格的”行动与那些高叫“八十年代个人顾个人”的人“顶这份牛”。杨宝全的话是普通的、也是极为真诚的；他无意唱高调，有的只是大地之子美好心灵的赤裸裸的袒露和闪光。在他的心目中，“一庄老乡亲”占有特殊的地位，乡土的概念在他那里从内涵到外延都已经拓展到祖国母亲的高度。因此，我们不能把他仅仅看做是乐善好施的专业户，而应看到，作者通过他吟唱的是一曲富裕的农民向传统观念和陈旧生活方式的告别歌，也是献给潮白河的赞歌。
尹玉如笔下的专业户形象，不再是陈奂生、冯幺爸式的乡下人，也不是蝇蝇苟苟、见利忘义的钱串子。他们是有理想、有知识、有追求的农村开拓者。他们没有武耕新的气魄，也没有演出燕赵的悲歌，他们创造的只是一幕幕京东普通人的喜剧。而在剧场的背景上分明镌刻新一代农民的充实和自豪。
尹玉如是位有个性的作者。当他唱着潮白河变革之美的乡情歌，走向读者的时候，他并没有忘记对逝去岁月的追忆和思索。因为生活是一块七色板，它绝不会只呈现暖色。尹玉如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便有《姥家门口唱大戏》的发表。这篇小说从表现和发掘生活的内蕴以及事件的提炼、作品的构思、表达等方面都标示着作者的新的追求。小说切取了“唱戏”这一生活侧面，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将农村历史性的挫折、变化，姥家全家人命运的浮沉与党在农村经济政策的起落，巧妙地挽接在一起，诙谐而又沉实地“唱”述了从土改到新时期的一个洋溢历史感和当代的凝重的故事。“土改那阵子”“我”姥家门口唱的是《刘巧儿》；1972年，“戏篓子”姥爷生活不舒畅，“像叫板似的喊了一声：‘苦——哇！’”；“反击右倾翻案风时”，姥爷穷得没什么可吃，只好去偷自家种的红薯，唱了一出“腊月三十我把贼来做，可怜我苦读诗书的白发人……”的悲剧；闹了一场“荡悠悠魂魄儿转回家门”的虚惊。现在呢，姥家“又漏粉又种蘑，一下子成了万元户。高兴的姥爷说啥也要唱大戏”。姥家全家人登台演出，姥爷在台上走了戏，唱出了心里话：“这不是全家福”，“这是万家福哟！”在一篇不足五千字的小说里，竟然织纳了一幅粗线条的潮白河畔农民命运的兴衰图。在那里，农民的悲怆和喜悦、哀怨和快慰，皆凝聚于一个“唱”字上。环绕着“唱”字，作者东交西借地编织故事，一层层展现出各种形色来，其中的“胡琴治病”、“小舅恋情”、“姥爷‘偷’红薯”等情节，别出机杼、生动波俏，组成小说闪光的眼睛。《姥家门口唱大戏》的发表，昭示了作者对生活杂色底蕴的注目和有意识的艺术追求。现实中的潮白河水并不总是清凌凌的，它既有晓唱夕照，又有浊浪击岸；既有芙蓉出水，也有恶汉弄潮。生活是一块七色板，它绝不会只呈现暖色。把艺术的焦距对准生活，不人为地蒸馏和净化，在此基础上构筑的情节才会是真实、沉实的。尹玉如是个有追求的作者。尽管他近期的创作注意了作品的历史感，但他在语言的表达上并不显得呆板和沉重。他是以自己略带诙谐的、洋溢着泥土味的文字，为潮白河谱写着一曲曲虔诚的歌。他的歌喉还算不上宏阔，发出的声音也并不响亮，却别有一番韵味：“水灵灵，鲜活活”，像春日时的潮白河水，明澈、清新。读他的小说，仿佛与京东的农民对坐交谈，虽并不妙语连珠，但也情趣时出，自然舒展。他的语言句式短小，且多用象声词、连绵词和歇后语，这就增强了艺术语言的动态和表现色彩。
尹玉如是站在农民的角度，以农民的感受，来描写潮白河两岸的生活的。因此，农民的乐观和纯朴，农民的机俏和实在等，在他的小说语言中都有明显的投影。
尹玉如近期创作，所取得的成绩是令人欣喜的。但还存在着较多的缺点和不足。首先似乎还缺少一种对生活宏观的审美观照和微观的艺术剖示的能力，致使有的小说将生活中涵蕴很深的素材进行了简单化的处理。在他的笔下，农村专业户的由穷变富似乎过于轻巧；人物性格也往往较为单一，作品的主题也常常搁浅在对生活低层面的揭示上。个别作品甚至还给人一种迎合时尚的不够真实的感受，未能在更深的层面上反映时代生活的底蕴。人物心理刻画的薄弱，是造成他的小说厚度不足、分量感不强的艺术原因之一。从整体上看，尹玉如的小说在性格的描绘和故事的叙写之间，后者的信息里露得更为强些。作者在理智上或许十分看重人物的塑造，而在实践中，习惯了的审美经验和传统的思维模式常常逼使着他不得不写出“故事的真实”大于“性格的真实”的作品。我们认为，文学的价值在于干预灵魂，“故事的真实”不是艺术真实本质，艺术真实的本质、核心是心理的真实。作者在驾驭高度迫近当代农村生活题材的作品时，由于眼光偏窄，未能深刻地洞悉农村新人的内心，或者虽洞悉了而钝于表现，艺术上力不从心。不管属于哪种情况，总之，“心理的真实”是作者亟待解决的艺术难题，也是他在今后的创作中超越自己的关键。
其次是作者在构思作品时，思路的变迁能力不足。他的小说，在结构形式上多采用直缀串珠法，而极不情愿或拙于选取其它的方式。造成小说的构架不活泛、少变化之美的缺憾，甚至给人留下后一篇是踩着前一篇的脚印走的印象。这种缺乏“动态因素”的较为板滞的结构，有碍于人物思想情绪和作者感慨落差的表现和流露。这是作者急需解决的又一个难题。
作为一名乡土文学作者，既已辛勤而又真诚地播下了春的希望，种上了夏的抱负，只执著地躬耕，就一定会有沉甸甸的金色秋熟。我们衷心希望尹玉如在新的基点上为潮白河唱出色彩斑斓的更为优美的歌。（2001年）（本文原发于2004年《烟斗里的思索》）
张东焱老师在给廊坊师专红柳诗社做专题讲座（1995年）留影
文字张东焱 摄影周景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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