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艺海乱翻书之十

文／唐瓦当

喜欢听张明敏的歌，对于90后、00后看来，是匪夷所思的。1983年，香港一个电子表厂的小工人，一夜之间红遍了大陆，他的歌曲顷刻间唱响了华夏大地。张明敏和他的《我的中国心》，给沉闷的大陆歌坛带来了一股清风。

此后，张明敏一发不可收，《中华民族》《我是中国人》《我们拥有一个名字叫中国》《青年人、中国心》《中华之爱》《龙的传人》、《龙的故乡》《送你一把泥土》《赤壁赋》《青海青》《故乡》《长城谣》等一系列的以爱国和民族气概为题材的歌曲源源不断的登陆，大陆也给了张明敏很高的荣誉——“爱国歌唱家”，其实张明敏自己很冷静——拿过全港业余歌手大赛冠军的自己就是一个歌手而已。

张明敏以爱国香港人的形象，加上亿万人对他的喜爱，使自己演唱的很多歌曲几乎打上了“免检”的标签，但是当时大陆几乎还没有以爱国为主题的通俗歌曲，一些所谓流行的也大多是高亢的颂歌为主，直白的“倾诉式”和“对话式”的几首歌，所以张明敏的歌深受大家喜爱，也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港台音乐人的作品，比如黄霑、刘家昌、侯de jian 等人。而台（弯）音乐人眼中的“中国”还停留在“中H民G”时代，所以台（弯）的“中国”和“中华民族”显然相对于大陆来说是有着局限性的。

黄霑

我非常喜欢他唱的《拜访春天》《乡间小路》《垄上行》《外婆的澎湖湾》和《梦驼铃》，但还有四首歌曲却至今记忆犹新，既非常动听，也很值得玩味。一首《美斯乐》，一首《我是中国人》，一首《中华民族颂》，一首《中华之爱》。

《美斯乐》是台（弯）音乐人陈彼得的作品，他的《一段路》被大陆的张行唱红。陈彼得出生于成都，步入老年之后回到家乡，并于2025年6月在家乡去世，享年82岁，算是叶落归根。张明敏翻唱的台（弯）歌曲，费玉清原唱的居多，那句如泣如诉的“帮助他，美斯乐，看我们该做些什么；关心他，美斯乐，看我们该做些什么”，让张明敏独特的浑厚之音演绎出来却格外让人动容。刚接触到这首歌的时候，对“美斯乐”这个让人觉得浪漫无限的词很感兴趣，后来才了解到这是一个泰国北部的小山村，也就是著名的金三角地区，这里生活着一群中国人，两次入缅作战的中国远征军G军93师的残兵及其后裔。

几十年前，流落在美斯乐的村民们那种心酸无助、孤立无援、寄人篱下的生活，而又坚持不忘自己是中国人的执着，需要人们了解和帮助，这种背景下，陈彼得没有忘记他们。张明敏把这首歌在大陆唱响，这是陈彼得始料未及的，也是台（弯）人不敢想象的。那时候大陆还远远没有开放到允许可以歌唱被打败的G M党残兵败将的歌曲的存在，但是，这首歌唱了，无人追究。按照当时人们的思维，文G也才刚刚结束8年，遗风尚存，能侥幸逃过审查那一劫实属不易。于是人们知道了美斯乐，了解了在异国他乡还有一群受难的中华儿女，虽然他们曾经是被消灭的对象。

《我是中国人》是韩国侨民刘家昌作品，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战斗的青春》将这首歌作为了主题歌。和《美斯乐》相比，《我是中国人》显得隐晦得多，但几句主要歌词在那个时代也够得上上纲上线、大批特批的了：“沉默不是懦弱，忍耐不是麻木，不到最后的关头，决不轻言战斗”，这是抗战前夕，蒋氏对日态度的一个翻版，也是我们一贯抨击蒋氏“不抗日专反G "的软肋。蒋在1935年五全大会外交报告中说：“和平未到根本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心，决不轻言牺牲……”1937年7月17日蒋氏＂对卢沟桥事件之严正声明”再度复述并辩解，最后坦言：“如果临到最后关头，便只有拼全民族的生命，以求国家生存；最后关头一到，我们只有牺牲到底，抗战到底。”刘家昌接着来了一句：“忍无可忍的时候，我会挺身而出。”一唱一和，前后呼应，意味深长。

刘家昌其实并非台（弯）人，他原籍山东，生于哈尔滨，幼时随父母移居韩国，确切点说，是华裔韩籍，不像山东老乡姜育恒是韩国华侨。60年代刘家昌在台（弯）上大学并开始创作歌曲，邓丽君、刘文正、费玉清、张艾嘉、陈淑桦、凤飞飞、甄妮等歌手有的长期和他保持合作关系，有的则以他的歌一炮而红，有的和他是一手提携的师徒关系。台（弯）三大音乐教父，70年代属于他，80年代属于罗大佑，90年代属于李宗盛。他的“爱国歌曲”源于他对中华民族强烈的认同。这能从他写的《中华民G颂》《国家》《梅花》等歌曲中透视的一清二楚。然而，当时看来，《我是中国人》并不是大陆以往所界定的那种“爱国歌曲”，而是对抗战中的中国抵抗侵略的歌颂。那个年代，就像大陆流传的“爱国歌曲”一样，是泾渭分明、各为其主的。

王虹、徐良演唱《血染的风采》

而在八十年代后期，刘家昌听了王虹和徐良在春晚的歌曲《血染的风采》，就向＂建丰＂大赞王虹，于是在1988年和台（弯）歌手潘安邦（《外婆的澎湖湾》和《爸爸的草鞋》均源自他和他父亲的经历）、千百惠、林灵一起，联手大陆歌手王虹、王立勇（红豆）、吴涤清、孙国庆合作了《今又龙年》，又为王虹出了专辑，并收其为徒。

张明敏并不都是简单的“拿来主义”，刘家昌的那首《中华民G颂》，邓丽君和费玉清在台（弯）都唱过，张明敏绝对是喜欢这首歌的，不然（出版方）就不会偷偷换脸，改成《中华民族》拿来大陆大唱特唱了，只是里面凡是涉及的“中华民G”的歌词，全部改成了“中华民族”，无伤大碍，也蛮好听的，衔接也自然。

此外，还有一首施孝荣原唱的《中华之爱》，开头是：“黄沙荡荡，思绪澎湃如钱塘，黄沙荡荡，我热泪聚成长江”，然后却以“勒马长城，勒不住我思念情深”结尾，其实最后还有一段，因＂不可描述＂的原因也被抹掉了，当时一样唱的红红火火。

其实台（弯）类似的歌曲还很多，还有一首《我爱中华》：“我爱中华，我爱中华，文化悠久，物博地大，开国五千年，五族共一家。中华儿女最伟大，为民族，为国家，牺牲奉献绝不怕……”本来满满的“正能量”，但唱着唱着就涉及敏感内容“不着调”了，实在是没法改了。

还如刘德华演唱的《黑蝙蝠中队》、侯氏创作的《龙的传人》以及反映潘安邦父亲辗转足迹的《爸爸的草鞋》，也都是有独特的创作背景和政治隐喻的，不过，台当局针对台犭虫和对岸的主题，当时也封杀了近千首歌曲。

其实在那个连《武训传》都被批为大毒草和批判靡靡之音的时代，上述这些歌全部符合“返洞歌曲”的条件，按照当时的思维，如果“革命警惕性”“政治敏感性”再高一些，那些负责审查的部门准会吃不了兜着走。个人臆断，虽然八十年代比较开明开放，但也应该不会是审查人员网开一面，也许大家被“爱国”的主题蒙蔽了眼睛，没有对这几首歌曲追本溯源，或许不知道作者的创作本意和歌曲的历史背景，加之大陆与台（弯）的文化沟通少之又少，才造就了“返洞歌曲”提前登陆。

现在看来，所谓“返洞歌曲”当然是有些神经过敏甚至滑稽可笑的，但在当时的时代，张明敏能把歌颂蒋氏和国民G政F的歌曲改头换面拿到大陆来唱，的确是需要勇气的。一张政氵台的大网到底有多少目，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体会得到，细密的连小鱼小虾都不会放掉，而这几首歌却成了漏网之鱼，即使现在看来，也让人吃惊不小。

（此文写于2008年，首发某网站，因众所周知的原因，有些小改动，图片来自网络，及个人在视频上的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