蝠大听着那漫不经心的问话,看着地上滚落的断指和瞬间凝滞的攻势,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看似落拓不羁的中年人,拥有随手碾死他的能力。
"前……前辈!"蝠大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晚辈有眼无珠,冒犯了您的弟子!求前辈饶命!"
剑独子,也就是苏禾的师父,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道:"饶命?可以啊。给你两个选择:一,老子废了你的武功,你爱去哪去哪;二,立刻滚出季国,这辈子不许再踏足中原,还有,你那身害人的毒功和杀人手段,也给我收起来,安安分分做人。自己选吧。"
蝠大浑身一颤,废除武功比杀了他还难受。他立刻磕头如捣蒜:"晚辈选二!选二!谢前辈不杀之恩!晚辈这就远去西域,终身不履中原,绝不杀人,从此本分做人,安稳度日!"
"滚吧。"剑独子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蝠大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连断指都顾不上包扎,连滚爬爬地窜下悬崖,身影消失在乱石之中,只求离这个煞星越远越好。
打发走了蝠大,剑独子这才转身,走到瘫坐在地的苏禾面前,嫌弃地看了看他满身血污的样子:"啧,真够埋汰的。"说着,他随手从崖壁扯下一根老藤,手腕一抖,那藤条如同活蛇般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住对面悬崖的一棵古松。
"走你!"
他一手拎起苏禾的后衣领,足尖一点,两人便如同没有重量般,随着藤条的摆动,轻飘飘地荡过了宽达数十丈的深渊,稳稳落在对岸。
一落地,苏禾就挣脱开来,虽然虚弱,嘴巴却不饶人:"贱师父!"
剑独子眼睛一瞪:"没大没小!"
"贱师父,"苏禾喘着气,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白师妹呢?来了吗?"他口中的白师妹,正是与他一同在师门长大的师妹白灵灵。
剑独子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世人都说师父好,唯独你个白眼狼只挂念师妹!你就不关心关心你师父我老人家一点点吗?亏我千里迢迢跑来救你。"
苏禾嘿嘿一笑,扯动了伤口,龇牙咧嘴地问:"贱师父,你怎么云游着……就游到我头顶上了?也太巧了吧?"
"巧个屁!"剑独子屈指在他脑门弹了一下,"老子感应到你小子气息不对,像是快嗝屁了,能不来吗?"他顿了顿,目光在苏禾身上扫过,带着几分诧异,"话说回来,你小子可以啊,'铁甲功'都让你练成了?还会被那点微末毒功压制,丢不丢人?"
"啥铁甲龟甲的?"苏禾一脸茫然。
剑独子也不废话,握起拳头,对着苏禾的胸膛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咚!"
一声如同敲打蒙皮大鼓的闷响传来。
苏禾只觉得一股力道透入,震得气血微涌,却并无痛感。
"喏,听见没?"剑独子收回拳头,"现在打你是不是不疼了?"
苏禾摸了摸胸口,老实回答:"不疼。但是,被师父打,心里疼。"
"滚蛋!"剑独子笑骂一句,随即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你也是够狠,我都不敢轻易去练那'铁甲功',你是发了什么疯,在哪儿练成的?"
苏禾这才恍然:"原来那个喜欢挨打的功法,叫铁甲功?"
"对,"剑独子点头,"传说那是世上最抗揍的一种外门硬功。非得有强大外力不断加身,配合独特心法引导,加上机缘巧合,才有可能练成。是门吃力不讨好的笨功夫,练的人少之又少。"
"你想多了,贱师父。"苏禾撇撇嘴,"那是我在死牢里,被狱卒往死里打,没办法,只能在心里拼命运转您教的'流风回雪心法',然后就感觉……挨打好像没那么疼了。"
"死牢?狱卒?"剑独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谁干的?"
"赵峁的人。"苏禾答道。
出乎意料,剑独子眼中的冷意很快散去,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赞许:"那你得感谢他们。虽然这功夫没啥大用,但抗揍是真挺好使。练到高深境界,甚至可以被动反震伤人。以后谁再想不开打你一拳,自己爪子废了也不稀奇。"
苏禾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要去给我讨回公道了。难道我还得提两瓶好酒去感谢那帮狱卒?"
"美得他们!"剑独子嗤笑。
话题又被苏禾拉了回来:"师妹……灵灵她真没来?"
剑独子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她被白将军接回家去了。"他看着苏禾,眼神有些古怪,"那傻姑娘,临走前还千叮万嘱,让你千万记得以后去找她。老子是真看不出你小子哪里好。"
苏禾闻言,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神坚定:"那就好。我一定去。"
"你最好别去。"剑独子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语气带着少有的严肃,"灵灵那丫头是修'通灵望气术'的天才,心思纯净,最忌外扰。我怕你这一去,会乱了她的心境,耽误她的修行。"
苏禾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看着师父,目光清澈而执着,轻声道:
"我不去,她的心都没有了,哪还会有……心境?"
剑独子看着徒弟那认真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望向远方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悬崖上的血腥气。
苏禾忽然想起方才生死一线的异样感受,一把拽住剑独子的衣袖:“贱师父,刚才打斗时,我总觉得四周的一切都慢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剑独子眼睛一亮,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小子,居然真的摸到‘凝雪境’的门槛了!”
苏禾急切地摇晃着师父的胳膊:“师父,您能不能说得明白些?我这心里跟糨糊似的懵懂一片啊。”
剑独子讪讪地挠了挠头:“这个嘛...先前觉得你这辈子都未必能练到这个境界,也就没细说。既然你已经摸到了门槛,告诉你也无妨。”他整了整衣袖,神色难得认真,“咱们流风谷的祖师爷留下了三门绝学:流风回雪心法、流风步,还有流风回雪剑法——你平日里叫它风雪剑法。心法和步法你早已熟稔,剑法也一直在练,只是我一直没敢告诉你这门剑法的弊端。”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师门有句祖训:一年初成六年精,十年不悟误终生!”
苏禾听得云里雾里:“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门剑法既不能速成,更有可能一辈子都练不成。”剑独子耐心解释,“一年初成,说的是至少要苦练一年才能掌握基础剑招。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了教你这些基础招式,我费了多少心思?”
“对对对,”苏禾连连点头,“贱师父是天底下最有耐心的剑师父!”
剑独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大人说话别插嘴!六年精通,指的是将快剑练至化境,这才算踏入‘流风境’。但这门剑法真正的精髓,在于那玄之又玄的‘凝雪境’。”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这门剑法的上限可谓无穷,可弊端也同样明显——你很可能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凝雪境’的奥妙。”
苏禾“啊”了一声,委屈地扁着嘴:“师父您这不是坑我吗?当初教我时也不说清楚,连问都不问我愿不愿意学!”
剑独子狡黠一笑:“倒也有这么点意思。不过这不是对你寄予厚望,觉得说不说都一样么?”
苏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贱师父,您是不是记性不好?方才还说估摸着我这辈子都练不到那个境界,所以才没告诉我。”
剑独子抬脚踢了踢旁边的岩石,耍起无赖:“我说过这话?石头,你听见为师方才说了吗?”
见师父又要蒙混过关,苏禾只得无奈地继续追问:“可这‘凝雪境’根本不受我控制啊!方才生死关头,它说来就来,万一下次不灵了怎么办?您也看见了,我差点就交代在那蝙蝠妖手里了!”
剑独子神色一正:“所以才说‘十年不悟误终生’。这个境界需要你自己去体悟,为师教不了的。每个人进入凝雪境的契机都不相同,有人在生死关头顿悟,有人在月下独坐时开窍,更有人是在梦中得道......”
苏禾眨眨眼,忽然促狭一笑:“说得这么玄乎,该不会是师父您也没练成,所以才拿这些话来搪塞我吧?”
剑独子哼了一声,负手而立:“为师何需用剑?既然不用剑,又何必练什么风雪剑法?”
“我懂我懂,”苏禾笑嘻嘻地说,“因为您把‘剑’字刻在名字里了,出门报个名号就够了。”
苏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师父,若是我能自如掌控凝雪境,是不是就天下无敌了?”
剑独子闻言失笑,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想什么呢?就算你练成凝雪境,遇上功力远胜于你的高手,照样要吃亏。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凝雪境修炼到极致时,确实能让敌手如陷泥沼,行动迟缓如蜗牛,而你自己却几乎不受影响。”
苏禾惊得张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这...这不就是神仙打小孩吗?”
“臭小子!”剑独子笑骂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现在连门槛都还没跨过去,就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埋怨:“对了师父,您方才为何不直接杀了那蝙蝠妖?”
“为师向来不轻易取人性命。”
苏禾急道:“可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啊!方才还要取您徒儿的性命呢!”
剑独子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目光深邃:“坏人也是人。只要他肯改过自新,为师就不会取他性命。”
“若是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回头又去找赵峁继续为恶呢?”
剑独子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不敢。”
沉默了片刻,剑独子随口问道:"接下来,你去哪?"
苏禾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去翠玉城,找乐铂将军。"
"翠玉城?乐铂?"剑独子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哦,那不同道。"
"师父你去哪?"苏禾下意识追问。
剑独子指了指与翠玉城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语气依旧淡然:"去另一边,办点小事。"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到了数丈开外,再一晃,人已到了河边。
"走了。"
声音传来时,他已一步踏上了湍急的河面。足尖轻点,涟漪微泛,竟如履平地般,青灰色的身影在月色下几个起落,便已到了对岸,随即融入夜色,消失不见,洒脱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苏禾站在原地,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这师父,还是这么神龙见首不见尾。
季都,深夜,相府。
赵峁在自己的庭院里烦躁不安地踱步。派去追杀苏禾的蝠大一去无踪,两百精锐铩羽而归,这让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苏禾一日不死,他便一日难安。
夜露渐深,四周寂静无声。突然,一股毫无征兆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实质的针尖,精准地抵在了他的后心要害之处。
那寒意并非兵刃的锋锐,却更令人毛骨悚然,仿佛直接冻结了他的血液和心跳。
赵峁浑身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滞,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稍动分毫,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股寒意便会瞬间爆发,摧毁他的生机。
一个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别动。"
赵峁冷汗涔涔而下,能在他府邸深处,避开所有护卫暗哨,如此悄无声息地贴近他身后,此人的修为,简直骇人听闻。
那声音继续响起,依旧是毫无波澜的语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两句话。"
"苏禾杀了赵卓,你把他打得半死不活,恩怨,两清了。"
"以后,你不准再下令,或派手下杀他。"
赵峁心中巨震,又是为了苏禾?!他强压着恐惧和愤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若……若他要来杀我呢?"
身后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淡漠地给出了一个几乎让他吐血的答案:
"他可以杀你。"
"你,不能杀他。"
说完,那股锁定他后心的极致寒意,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峁又僵立了许久,直到确认那恐怖的存在真的离开了,才敢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身后,庭院空空如也,月色如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他后背被冷汗浸透的冰凉,以及心脏依旧残留的惊悸,都无比真实地告诉他,那不是梦。
那道寒意,究竟是无形无质的凛冽内劲,还是快到他无法感知的绝世刀锋?他分辨不清。
而来者是谁?是救走苏禾的那个人?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与苏衍有关的老怪物?
他更不清楚。
一种前所未有的、脱离掌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了这位权倾朝野的相邦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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