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中国电影,永远绕不开费穆;
谈费穆,又永远绕不开[小城之春]。
这部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的电影,在心潮涌动间,道尽了东方的一切;
这部在当时的观众间没有掀起太大水花的电影,却在人们回望中国影史时一再被提及;
这部既非左翼电影、又非右翼电影而在当时看来绝算不上时代主流的作品,却在后来被认为是中国电影蕴含了东方古典韵味的巅峰作。

费穆先以东方美学构筑了一个封闭空间。
杂草丛生的破旧城墙,已经只剩断壁残垣;
原本唤作“家”的宅子,也满是枪炮留下的破洞,屋顶早已不知所踪。
以哀景写哀情,别是一番愁绪,这是文人的笔法。
而那些旧城墙,高低错落着,却也有水墨画般的意境,尤其在[小城之春]大量的长镜头里,人与远景山川的构图,更是构成了一种画卷。

此时战火已经平息,可是这个小城就好像被时间遗忘了,永远凝固在已经破败的状态,似乎再没有人打算修葺它。
即便所谓的城墙已经四面透风,拦不住任何人,但墙那头没有人过来,墙这头也没有人出去。
事实上,这个小城里,好像只有丈夫戴礼言、妻子周玉纹、妹妹戴秀和他们的管家老黄。

一个永恒的封闭空间,孤独地禁锢着苦闷的人。
礼言每天闷坐在废墟中,哀叹偌大的家业在他的手里到了头,又惹了这一身的病,没有什么活的指望。
玉纹每日见他长吁短叹自然也不好过,只想每天买药时打城墙边走,望望远方,有个盼头。
他们中只有戴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还保有活泼的天性,像只小麻雀日日叽叽喳喳快活得很。
可是,小麻雀毕竟也是飞不出这小城的。

而后,礼言的老友章志忱闯入了这个空间。
作为一个外来者,他几乎是立刻给这个封闭压抑的空间注入了生气。苦闷哀叹家业不再的礼言,多少振奋了些精神;
戴秀这只小麻雀自然是喜欢这个走过南闯过北的哥哥;
而心头最是澎湃的是玉纹,她惊觉丈夫的老友正是她十六岁时的爱慕对象。

眼前苦闷的生活被撕裂了。
[小城之春]的开场已经构筑过那样封闭、压抑的空间,一旦开了个口子,欲望喷薄而出是必然的。
死水一旦被搅动,浪潮无法估量。
但因为是东方,即便心里已经是滔天的巨浪,面子上也是暗流涌动的。
费穆把他们的爱意藏在眼神和指尖:
是众人走在城墙边,转身之际志忱忽然牵了一把玉纹的手又匆匆放开;
是用一句清清淡淡的“吃饱饭,撒个谎”相约城墙;
是单独成行时忽远忽近的距离突然变成挽着胳膊的同游……

他们发乎情,但出于对礼言的歉疚,又克制着感情。
每每总是你进一步,我退一步,每当站在悬崖边上总会有一个人及时抽身。
爱而不得的痛苦和背叛礼言的痛苦双重炙烤着两人。
他们只能含蓄又热烈地表达着,欲断未断、绷紧到极限地拉扯着。

东方式含蓄的感情在东方式水墨画般的画面里涌动,它那么细腻微妙,如诗一样流动。
但东方的观众看得出,礼言和戴秀,也终于在志忱和玉纹眼神交汇时脸上不一样的光彩中看出了端倪。
礼言试图服药自杀,所幸被救回。
一切似乎又回到原点。
志忱离去,小城还是那个小城,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是曾经一个人躲在花园里、不肯让任何人找到的礼言,爬上了城墙,和玉纹一起远眺。

在东方美学的极致追求中,费穆还在[小城之春]里对声画关系做了前所未有的大胆尝试。
影片从一开始就以玉纹的旁白展开叙述。
这旁白,在志忱现身时起了波澜:
“我就没想到他会来,他怎么知道我家在这”。
“老黄第一次来告诉我时,我还想不到是他”。
突然明白无误地泄露,这是玉纹的倒叙。
在玉纹叙述时,这个故事早已迎来了结局,只是玉纹还没有讲到那里,观众还没有听到那里。

明明是第一人称的旁白叙述,画面中的内容却近乎全知视角。
因为这是玉纹不知第几遍咀嚼这一段往事,不知第几次用这一段故事点亮灰暗的生命。
这样的声画关系让故事的余韵更加悠长。
费穆用一段情事,叙述着一种变动时代下的文人心绪,一种往何处走都是无可奈何的灰色情绪。
加之情节起伏不大的故事,在当时绝对不是主流。
那种精巧的东方意蕴却在时过境迁后显示出它穿越时间的艺术魅力,让[小城之春]当之无愧地永垂影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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