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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萚兮长歌》第三十二章 时至落钺

【长篇小说】《萚兮长歌》第三十二章 时至落钺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9-27 202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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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萚兮长歌》第三十二章 时至落钺

第三十二章    时至落钺

那船上的公子见状也来帮忙,小舟终于搁浅在浅滩上。船夫在水里扑腾了半晌,才抓住船舷,狼狈不堪地爬了上来。
他看看周发,又看看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苦笑着对船上的公子道:
“公子,你们打架,我遭殃。”说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挣这一点钱,险些把命都搭上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船夫身上,只见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头上粘着乌七八糟的水草,站在船板上连打了几个寒颤。
看着船夫的狼狈相,周发忍不住先笑了起来,然后是船上的公子,亦也连忙转过脸去,肩膀微微发颤。那两位女子则抬袖掩住嘴角,眼眸像月牙一样弯了起来。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船上,忽然便只剩下一片笑声。
船夫见众人都笑,也不知是该恼还是该笑,只能无奈地摇头。
“这下好了,衣裳也湿了,船也差点翻了。今日这趟买卖,怕是赔得干净。”
周发笑着朝他拱了拱手。“是我等连累了你。”
船上的公子也抱拳道:“船钱照付,再赔你一身衣裳。”
船夫一听,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这还差不多。”
那公子见气氛缓和下来,方才收起手中兵刃,没好气地看向周发。
“我们不过趁着夜色入岐周,寻亲访友。公子倒好,见面便动手。”
周发连忙抱拳。
“是在下鲁莽,惊扰公子和两位女公子了。”他顿了顿,却又疑惑地问道:“只是寻亲访友,为何要趁夜鬼鬼祟祟而行?”
那公子道:
“倒也不是鬼鬼祟祟。”他望了一眼岸上茫茫夜色。“近来商道不宁,不少逃奴离了旧主,流落四方。又有流民趁乱劫掠。我等不过是怕惹上麻烦,才趁夜过河。”
周发听罢,神色终于放松。“原来如此,是我多疑了。”
那公子也笑道:“公子谨慎些,也不是坏事。只是这一番惊动,倒叫船夫遭了罪。”
众人再一齐看向那个浑身湿透的船夫。
船夫顿时苦着脸:“可不是么?你们公子一句话,我这条命险些没了。”
船夫的话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待船夫撑船离去,亦侧过身来,在周发耳边低声道:
“发,此人来路不明,方才交手之时,招招沉稳狠辣,若非多年习武之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
周发听了,缓缓收剑入鞘,目光再次落到对方身上。
此人身着朱紫色长袍,虽未佩华饰,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一股久经磨砺的沉稳与贵胄之气。方才一番交手,他额前几缕长发散落下来,非但未显狼狈,反添了几分桀骜。两位女子亦非寻常人家出身,尤其方才船头骤然倾斜,河水翻涌,那位身长一些的女子并未失了方寸,举止从容,神色镇定。
周发心中一动,抱拳试探道:“周发敢问公子何名?”
没想到那公子听见“周发”二字,忽然一怔,眼睛顿时睁大。
“周发?”
他上下打量着周发,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莫非……是西伯二公子,周发将军?”
亦在旁点了点头,笑道:
“正是周公子发。我等今日公务稍歇,偷得半日清闲,来此一坐,不想竟在此处遇见公子。”
那公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双手一拍。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们此番正是要去拜访西伯。原想着到了岐周,还要费些周折才能见到西伯,没想到在这渭水之上,先遇见了二公子。”
周发听得一怔,随即好奇道:
“哦?既然是来拜访我父亲的,敢请公子族氏?”
那公子与身旁女子对视一眼。片刻,他抱拳道:
“吕氏伋,见过周发公子。”说罢,他又侧身让出半步,指向身旁的身长女子。
“这是我独妹姜女,阿孟。”
孟姜微微欠身。
吕伋又看向她身后的女子。
“这位,是本族氏我妹的贴身侍女,宁。”
宁姜连忙福了一礼。
周发看着三人,心中那一丝疑惑却并未完全散去。
吕伋?这个名字,他此前从未听过。
吕伋抱拳道:
“周公子可引我等拜见西伯?”
周发眉头微皱,道:
“我周家与公子家素无旧交,公子为何要见我父亲?”
吕伋微微一笑。
“见了西伯,公子自会知晓。”
“嗯……”周发沉默片刻之时,亦则在旁盯着侍女宁。宁被这位身形高大、眼神锐利的周族勇士盯得一时间羞赧交加,局促不安。那抹红霞从脖颈一直飞到了耳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周发敏锐地察觉到了亦的异样。他好奇地看了亦一眼,又瞥了瞥满脸通红的侍女宁,顿时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悄悄用胳膊肘碰了亦一下,低声打趣道:
“发什么愣呢?”
说罢,他转身朝吕氏兄妹抱拳道:
“这位是亦将军,平日里在军中粗犷惯了,莫要见怪。”
亦这才回过神来,为掩饰方才的失态,连忙接过话:
“既然吕公子兄妹有要事要报与西伯,那便带他们去吧。”
周发这才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请随我来。”
周昌的密室里,烛火摇曳,两道身影长长地拓在石壁上,室内死寂无声。
散宜生望着案前的周昌,终于打破了沉默:“主君,小王庄的炉火已经烧了六年了。”
“知道。” 周昌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南宫适(读音括)将军报粮仓渐满,战马日增,兵甲已暗中积备周全。周边诸侯之中,亦有半数以上暗中向我周表明归顺之意。”散宜生向前逼近半步,压低的声音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如今商受久征东夷,未返朝歌,王都群龙无首,只一妇人独撑商室。主君若此时兴兵,诸侯必望风而动。如此天赐良机,岂可坐失?!”
周昌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六载光阴,仿佛不曾在他脸上留下半点痕迹,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而深邃。
“你觉得,时候到了?”
“到了!”散宜生答得斩钉截铁。
周昌叹了口气,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
散宜生眼中满是不解:
“主君得羯黎长老仙草相助,羑里所受的损伤不但尽数复原,体魄竟胜往昔;诸位公子也已长大成人,足可担当重任。文有四公子,武有二公子、三公子;夫人又接连为主君诞下周处、周封二位公子,子嗣昌盛,岂非上天屡降祥瑞?”
他越说越激动,不由自主地又近前半步,声音提高了几分:
“如今粮廪充实,精兵在握,兵甲、弓矢俱已备足。闳夭、南宫适、太颠诸将,皆能文能武,可当一方;外还有诸侯相应。六年筹谋,今日已是万事俱备,主君究竟还等什么?”
面对散宜生的激动,周昌依旧未驳斥一句。他站起身,走近那盏孤零零的油灯,火光映照着他愈发沉稳的面容。
良久,他才开口:
“宜生看到的,是大商气数将尽。”
他伸出手,轻轻拨动灯芯,火苗骤然一颤,黯淡下去,接又复燃如初。
“可昌看到的,是殷商六百年积下的威势,尚未散尽。”
周昌转过身,有力地拍了拍散宜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如今诸侯来附,多是见商室衰微,欲为自身寻一条退路。今日可与我周相从,明日亦可转身事商。只要商室宗族尚在,王命尚存,天下人心便还没有真正离了商王。我们若此时起兵,便是落得个谋逆之名的叛贼。”
散宜生眉头紧锁,却没有反驳。
“昌在等一个契机,要让天下的诸侯相信,是天降昭示我周氏代天讨罪。”
周昌此话一出,密室内的热血与焦躁,瞬间冷却与平静了下来。散宜生眼中的急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畏。他整理衣冠,深深地作了一揖:“主君高瞻远瞩,是宜生急躁了。宜生这便去安排宏夭和南宫适等要臣,继续藏兵于民,绝不可走漏风声,让这六年的心血白费。”
“嗯。”周昌点头。
就在此时,门外忽有声音传来:“西伯,二公子求见,说有急事。”
周昌与散宜生对望一眼。
“让他进来。”
石门开启。周昌和散宜生满脸疑惑地望着周发领着吕伋一行人走入密室。
吕伋一进门,便见案前端坐着一人。虽从未谋面,他却立刻猜到,此人定是西伯周昌。
他上前几步,俯身长拜,孟姜和宁姜也随着一拜:
“吕伋与吾妹孟姜拜见西伯。”
周昌微微抬手:“免礼。”
吕伋起身,却没有立即退开,而是从容说道:
“家父吕尚,遣我给西伯传递消息。”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一静。
周昌更是猛然抬头。
“姜太公望?”
这个名字,自当年渭水河畔一别,他已经多年未曾听到。
姜太公一生游历天下,行踪飘忽,从未听闻他娶妻,更未听说他有子嗣。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自称是姜太公之子。
吕伋早料到众人会有此反应,连忙解释道:
“西伯莫疑。吾兄妹原是吕氏姜姓一位贵族的嫡子、嫡女。因家父在吕氏诸族之中声望日隆,却无子嗣,于是族中长老便将吾兄妹这一支血脉承继于家父,自此之后,吾兄妹便以吕氏姜尚之后自居。”
说罢,吕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只贴身暗袋,小心取出一枚鱼形玉佩,双手奉上。
“此物,也是家父命我交予西伯。”
周昌接过玉佩,目光落在那鱼形纹饰上。
吕伋看着他,缓缓说道:
“家父还让吾带一句话。”
他顿了顿。
“烤鱼已熟。”
周昌脸色骤然一变。
当年渭水河畔,他与姜尚相对而坐,二人以“烤鱼”定天下的密谈,再无第三人知晓。
如今,姜尚让人带来鱼形玉佩,又传“烤鱼已熟”四字,将周昌心中的疑惑彻底消除。
周昌立刻起身,一把扶住吕伋的手臂。
“起来。”
随即,他转头看向散宜生,神色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宜生,你带其余人等出去。”
散宜生虽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当即拱手:
“诺。”
说罢,便带着同样一脸疑惑的周发、亦依次退出密室,孟姜与宁姜也紧随其后。
待最后一人跨过门槛,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
安置好孟姜和宁姜,亦与周发道别回到住处,越想日暮渭水上的一幕,他的眉头就锁得越紧。
他清楚地记得小舟将倾的刹那,他本能地伸手接住宁姜。慌乱之中,她的衣襟微微滑落,肩胛露出那一瞬,他看见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一个“井”字。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并把那个符号看得清楚。那不是中原人惯用的文字,也不是寻常的刺青,那是古羌遗脉罕井氏的印记。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肩臂。衣袍之下,同样的“井”字并不显眼,散落在他的刺青之间。那是只有族中极少数人知道的记号,代代相传,从不轻易示人。
难道……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越是不敢想,白日里那个女子的一举一动便越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明明穿着中原侍女的衣裳,言语低顺,举止谨慎,可走路时脚步落地的轻重,转身时身体微不可察的侧倾,以及肩背、腰胯间那种与中原女子不同的骨骼轮廓……这些,都瞒不过一个正宗罕井氏的后人。还有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也让亦几乎在第一刻便认出了她,那是他们族人身上才有的气息。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宁姜。
这个被当作普通侍女带在孟姜身边的女子,究竟是谁?多少年了,他们这些羌人要么以羯黎遗族之名流散中原,要么隐姓埋名,连自己的族源都不敢轻易提及。而今,他竟在周人的身边,看见了一个可能与自己同族、甚至出自罕井氏嫡系的女子。
想到这里,亦再也坐不住了。他猛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其实,从六年前遇见周昌,亦就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他。护送周昌回周地,已经是他能够对羯黎长老和大将军曜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那一路上,他无数次想过杀了这个周族方伯。
山路陡峭的时候,他想过,只要自己稍稍松手,周昌便会跌进山涧,撞上乱石,死得无声无息。
渡河的时候,他也想过,只需在暗流中推他一把,等周昌被河水卷走,便再无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甚至夜宿荒野,看见草丛中游过毒蛇,听见远处传来狼嚎,他都曾有过一个冰冷的念头——就让这些东西替罕井氏报仇吧。
周昌若在归途中死于山洪、猛兽,实在太寻常不过,谁会怀疑他?
可是,每一次杀意升起,当初苗、羌结拜立下的誓言便会在他耳边响起:
“暂放族仇,合力扶九黎,为祖神正名。”
烛火摇曳,将亦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又坐回,想起六年前出山前的那个夜晚,那一夜,他与羯黎大将军曜在大泽深处的彻夜长谈。
六岁那年,他便成了孤儿。父母被周人掳走,像牲口一样捆缚着押往朝歌,最终成了商王祭祀的牺牲。是大将军曜从死人堆里将他救了出来,也是羯黎长老戎收留了他,给他起名“亦”。这些年,他一直把曜当作自己的父亲,也认自己是九黎遗脉。可他始终知道,自己是罕井氏的遗孤,是尔玛的子孙。
所以,当他得知自己即将离开大泽,前往周国辅佐周室时,压在心底多年的血恨终于彻底爆发。
“当年抢走我们罕井氏牛羊的,就是他们!”
“把我们的阿爹、阿妈像牲口一样捆起来,送去朝歌被斧劈被火烤的,也是他们!”
他双眼通红,几乎是冲着曜吼了出来:
“大将军,你也是尔玛的子孙!如今你竟然给仇人当军师,要帮他们打天下?”
“放肆!” 曜猛然起身,一声厉喝。
房内顿时死寂。
曜盯着亦,眼中也燃着怒火。
“你以为我忘了?你以为我不恨?”
他一步步逼近,亦被逼得连连后退。
“你我身上流的都是尔玛的血。你族的血债,也是我们世代的血债!”
曜越说越激动。
“可你别忘了!若不是当年羯黎护下你们这一脉,你的族人早已化作大泽里的一抔土,你也根本活不到今日!”
亦猛地站稳脚跟,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曜长叹了一口气:
“当年苗、羌结拜,立下的是什么誓言……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不是一句空话。”
亦终于忍不住吼道:
“那我们的仇呢?我阿爹、阿妈、哥哥姐姐就这么白死了吗?”
曜沉默片刻。
“会报。”
两个字,虽然很轻,却斩钉截铁。
亦猛地抬头。
曜看着他,缓缓说道:
“你一直盯着周人,却忘了是谁把天下逼成了今日这个样子。”
“当年掳走你父母的,是周人。”
“可把活人当作祭牲,动辄向诸侯索取人牲的,是朝歌。”
“若不是商王以人牲祭天、祭祖、祭神,若不是朝歌需要这些活人,周人又为何要千里迢迢把俘虏送去朝歌?”
亦没有说话。
曜继续道:
“所以,你族人的血债不能忘。”
“但这笔账,也不能全算在周昌头上。”
亦冷声道:
“难道不是?”
曜摇头。
“至少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正因为商王暴虐,天下诸侯才人人自危;正因为朝歌不断逼迫诸侯,才有周昌为保全性命、积蓄力量而拿羌人取悦朝歌,换回一线生机。”
“你若要恨,就别只恨一个周人。”
曜的目光变得锐利。
“真正让天下人都活在恐惧中的,是朝歌。”
“周人不过是在这场乱世中求生。”
亦的拳头依旧紧握。
“可是周人欠下的这笔血债,不能抹去。”
“是。”
曜没有替周人辩解。
“这笔血债,我们记着。”
他看着亦,声音稍稍缓了下来。
“但现在,你要分清楚两件事。”
“一件,是罕井氏与周人的血仇。”
“另一件,是九黎要周昌为祖神正名。”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亦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道:
“可为什么我们不自己打朝歌,自己为羯黎祖神正名?”
他抬起头,直视曜。
“为什么非要靠周昌?”
曜拉着亦走到地图前,伸手按住那片广袤的土地。
“羯黎没有‘天下之主’的名义,羯黎祖神告诉我们——周昌,才是天命之人。如果羯黎自己打出“大泽”,一路杀到中原,中原诸侯看到的可能不是反商,而是一个来自西南边地的异族入侵。
亦眉头紧皱。
“祖神……真的这样说过?”
曜一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亦撇了撇嘴,不再争辩。曜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还有,尽管羯黎有着比周边部落先进的兵器,有突袭能力强的精兵勇士,但论人多势众,就远不及商。你看看如今的散落在外的九黎、苗、羌各部四分五裂,彼此争斗。一旦离开大泽,在中原没有接应,凭我们自己的力量,拿什么去打朝歌?”
亦终于沉默了。
曜缓缓道:
“商若不倒,我们永远只能躲在这片大泽里。你的父母,永远只能是无名的祭牲。罕井氏,也永远只能藏着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顿。
“只有辅佐周昌成功,你的族人才能重新走出大泽,不必再躲藏,不必再以假名活着。”
曜转过身,看着亦。
“所以,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亦的眼神微微一动。
曜最后说道:
“等朝歌倒了。到那时,谁欠了罕井氏的血债,我们再一笔一笔算。”
那一晚,大泽的风声如猛兽咆哮。
想到这里,亦的拳头再次攥紧。
密室之中,只剩下周昌与吕伋二人。
周昌让吕伋在案对面坐定,这才急切地问道:
“快,告诉我,太公如今如何?当年他亲入东土,说要寻遍天下,探明商受失德之实。这些年,可曾有所获?”
吕伋点了点头。
“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查访。”
“可查到什么?”
“父亲说,若要让天下人信服,寻常言辞不足为凭。”
他顿了一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唯有刻于龙骨之上的卜辞,才可为天下所见,向后世所证。只是龙骨向来为史官所掌,散落民间者极少,父亲至今仍在寻访。”
“龙骨、史官……” 周昌眉头微蹙,“伊贞”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倏然掠过脑海。
只是……
他正沉吟间,吕伋点头,道:“不过,此次父亲遣我前来,真正的目的并非于此,而是……”
他抬起眼,神色郑重。
“什么?”周昌暂且压下心头关于“伊贞”的执念,急忙追问。
“父亲算好了日子,特遣我来,只为要我亲口传一句话给西伯——”
他顿了顿。
“天命之变,必有其征。”
周昌心口猛地一紧。这些年来,从那张诡异的面具梦境开始,天命、天象还有那些曾经支离破碎、无法参透的片段,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串联起来。
他望着吕伋,沉声问道:
“何征?”
吕伋压低声音:
“父亲观天象,已见异兆。只怕不久之后,天下将有一场大变。”
他停了一瞬,一字一句道:
“父亲说,若天象果应其言,便是西伯收复西土之时。”
周昌听到这里,目光骤然明亮。
“太公可曾说,是何天象?”
吕伋摇了摇头。
“父亲未曾明言。只说,西伯自会观测到。若其应验,便是天命显征。西伯届时莫要犹豫,机不可失。”
天命显征……这四个字,仿佛一下触到了周昌心中深藏已久的那根弦。
自入春以来,他也一直在观天。昼夜之间,他亲自记录岁星(木星)、太白(金星)、辰星(水星)、荧惑(火星)、镇星(土星)的运行,反复推算星位,校验历数。
而就在不久之前,他终于从星位的变化之中,看到了那个自己等待已久的征兆——五星将聚于房宿。
五星同度东方苍龙之宿,这是数百年也未必一见的天象,一个足以让天下人相信的征兆。他等的,正是这个,也是他迟迟没有回答散宜生“还要等什么”的答案。如今,姜尚在东土所观,与自己近日所察,竟不谋而合,他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周昌如释重负,“时至” 这两个字,他等了太久。
公元前1059年5月,天穹之上,岁星、太白、辰星、荧惑、镇星五颗星辰隐现于房宿。
周室社坛,高台巍然。
坛下,周族诸公子和西土各路诸侯分列两侧。周发身披玄甲,腰悬长剑,身形挺拔,眉目间英气逼人;周旦立于其后,衣袍肃整,神色沉静。更远处,周国其他公子和诸将率领精骑,披坚执锐;一列列的甲士肃立,戈刃、长矛交错林立,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战马低嘶,旌旗如林,迎着晨风猎猎作响。
另一侧,西部诸侯早已被这气势压得不敢喧哗,肃然而立。他们身着各自礼服,冠佩森然,却不约而同收敛了平日的骄矜。有人抬头望向高坛,有人低眉不语,也有人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周军,神色复杂。
当周昌出现时,五星异象仿佛变得更加清晰、醒目。只见他着一袭玄衣,束革带,佩玉而立。衣饰不繁,唯有鬓发整束,神色肃穆,缓步登坛,众人屏息凝视。
太史上前,引他至祭案之前。
周昌俯身行礼,仰首望向东方,五星齐聚房宿清晰可见。他稳稳地整衣俯身,以额触地。太史退后,垂手而立。
周昌这才开口: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列祖在后,昌不敢忘。”
“今日之事,唯告于天地,告于祖宗。”
“若昌有私心,天弃之;若昌所行有负先祖,祖弃之。”
礼毕,周昌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案上,覆着一方玄布。周昌抬手,径将玄布掀落,一柄古钺,赫然显于案上。
钺身沉黑,刃口森寒。虽历经岁月,锋芒犹在。四下骤然一静。随即,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正是昔日商王所赐,西伯征伐诸侯之钺。
周昌凝视良久,伸手将它握起,四下寂然。
他转身,面向苍穹,沉声道:
“五星聚房,天象显征。”
声音不高,却传遍坛下。
“今日,诸侯毕会。”
他顿了一顿。
“昌受天之命,统摄西土。”
话音落下,群臣齐齐伏地。
周昌踏前一步。
手中古钺缓缓举起。
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锋刃之上,寒光骤然掠过众人眼前。
“自今日起——”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西土诸侯,共奉一王。”
轰然一声,钺落劈入案中。
坛下甲士齐举兵戈。
“王!”
“王!”
“王——”
声浪冲天而起,震动岐山。
周昌立于高坛之上,素衣临风,手执商王所赐之钺。群山之间,万众俯首,那面属于西土的玄色大旗迎风舒卷,宛如雄鹰展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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