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燚

来源｜幸会音乐

栏目主持｜张天彤

美编｜彭增瑶

01  我们真的不喜欢民歌吗？

   这些年，我常常在教室里听课、讲课，也常常想到一个问题：民歌到了课堂里，究竟应该怎样教？

   一种常见的办法，是按照歌谱教。老师弹琴，学生跟唱；唱准音高、节奏，再讲一讲这是什么地方的民歌，有什么风俗，最后完整演唱一遍。这样的课堂貌似完成了教学任务，可有时坐在下面听，却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河北民歌这样唱，海南民歌也这样唱；西北民歌这样唱，江南小调还是这样唱。歌谱不同，歌词不同，最后出来的声音，却越来越相似。

   我曾经用“地方美食”来比喻民歌。歌谱当然重要，但歌谱更像一张“菜谱”；地方语言、特色曲调，是它的“食材”；那些滑音、装饰、咬字、衬腔和声音变化，则像“调味品”。如果我们只拿到一张菜谱，却拿掉调味品、换成“标准食材”，再用同一种方法烹调，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也许很精致，却未必还是菜谱对应的那道菜。

   民歌进入学校以后，最值得警惕的，恰恰也是这件事。如果不同地方的歌最后都被唱成同一种“标准声音”，孩子学会了歌曲，却可能没有真正听见民歌。而今天谈“民歌新唱”，课堂也许正应该从这里开始。

一、先别急着“新”，先让孩子听见“不一样”

   唱中国歌，要先把地方民歌、地方戏曲“拿得住、唱得像”。这里所说的“像”，不是让孩子机械模仿一个老艺人的嗓子，也不是要求每个学生都成为民歌演唱家。真正重要的是让孩子知道：为什么这个地方的人要这样唱？

   同样唱一个长音，有的民歌声音比较直，有的地方喜欢滑过去，有的地方有细小的装饰，有些民歌的字音和普通话完全不同。第一次听的时候，孩子甚至可能会笑：“老师，他为什么这样唱？”这个问题其实非常好，因为审美教育真正开始的地方，往往不是“这首歌真好听”，而是“原来声音还可以这样”。

   今天的孩子从小接触的音乐非常丰富。流行歌曲、短视频音乐、动漫、游戏、影视配乐，他们并不缺音乐。他们缺少的更可能是听出不同声音之间细微差别的经验。因此，一堂真正有意思的民歌课，不妨少讲一点纸面乐理知识，而是多给孩子两三个不同的声音。先听，听哪一句最特别，哪个字和平时说话不一样，为什么这个音没有像熟悉的流行歌曲那样处理，如果把它唱得“更漂亮”，反而会失去什么。

   当孩子开始注意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已经不只是学习一首歌曲了。他开始学习怎样听，而能够听见差异，本身就是审美教育非常重要的一步，也是生命体验多样化的重要一步。

二、民歌课堂不能只有歌谱，还要把“生活”请回来

    民歌还有一个特点：它原来不是为了上音乐课产生的，也可能不是为了唱给“听众”的。劳动的时候唱，赶路的时候唱，谈情说爱的时候唱，节庆的时候唱，哄孩子的时候唱，高兴的时候唱，忧伤的时候唱……很多民歌本来就生长在生活里面。

   可是进入教材以后，它很容易变成几行五线谱或简谱，音还在，生活却不见了。

   于是课堂上经常出现一种情况：老师讲得很清楚，学生也唱得很准，可孩子还是不知道这首歌为什么会这样唱。所以，教民歌不能只问“这是什么调式”“这是什么节拍”“这一句有几个小节”，还应该问：谁在唱？唱给谁听？在什么地方唱？为什么要唱？为什么要这样唱？唱者和听者（如果有的话）获得了什么？

    这些问题一出现，声音就会慢慢回到生活中。比如教一首劳动中的歌，可以让孩子先试着做出相应的身体动作，再听节奏为什么这样组织；教一首山歌，可以让两组同学隔开距离，一边呼喊一边回应，感受为什么旋律需要向远处打开；遇到一首带有地方方言的民歌，也不必急着“纠正”为普通话或全部要求为“原汁原味的方言”，而可以选取几个最有味道的字，让孩子试一试：普通话唱是什么感觉，按照当地发音唱又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孩子会自己发现，一个字变了，旋律的味道也跟着变了。民歌里的很多音乐，并不是作曲家坐在桌子前“设计”出来的，语言、劳动、环境和人的身体，本来就在塑造声音。当孩子发现这一点，他对民歌的认识就会从“课本上的作品”，慢慢转向一种活着的文化。

三、会唱“原来的”，才有可能唱出“新的

     课堂如果只停留在模仿传统，也不够。因为我们今天教民歌，并不是希望孩子重新生活到几十年前、几百年前。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听说唱，听摇滚，听电子音乐；用手机做视频，也会接触AI音乐。如果民歌只能以一种不可改变的“标准答案”存在，那么孩子与它之间永远隔着一层。

    所以，民歌课堂还应该给孩子一个机会：学会以后，你能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再唱一次？但这里有一个前提，先知道它原来是什么。    我很赞成课堂里做一种简单的“三次唱”。第一次，尽量接近原来的歌。听原生录音，学几个最有特点的字和腔，感受它原来的速度、声音、气息和语气，这是在认识传统。第二次，换一种情境唱。原来在山野里唱的歌，如果放到今天校园里，速度要不要变，可以加什么身体节奏，两组学生能不能做成呼应，这是在理解传统。第三次，允许孩子重新设计，可以换伴奏，可以加节奏，可以重组段落，可以使用麦克风，也可以与他们熟悉的声音结合，但最后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你改了什么，又保留了什么？为什么？”

    我认为，这一句特别重要。因为真正的创造，从来不等于随意。如果一个孩子只是说“这样更好听”“这样更酷”，还不够。他应该慢慢知道：我保留了这个地方最有特点的衬词，我没有改掉这一句特殊的拖腔，我改变了节奏，因为我想让它与今天的生活建立联系，我加入新的伴奏，但不希望它盖住原来的声音。到了这一步，孩子才真正从“学唱”进入“创造”，而这种创造，既是有根的，也是符合“我”和当下环境的。

    今天谈传统音乐创新，有一种很常见的想法：孩子喜欢流行音乐，那就给民歌加一个流行伴奏；年轻人喜欢说唱，就加一段Rap；喜欢电子音乐，就加电子音色。这些当然都可以尝试，但如果每一次“创新”最后都是加鼓、加贝斯、加电子节奏，那么不同民歌可能又一次被装进同一种模板。

    真正的民歌新唱，不应该只是问“怎样把它变得像今天的流行歌曲”，而应该问“这首歌本来最有意思的东西，今天还能怎样生长”。有时候，新的表达可能来自编曲；有时候根本不需要增加很多声音。一个孩子重新设计演唱顺序，一群学生创造一种新的呼应方式，甚至只是把某一种传统润腔放到今天的生活场景中，都可能是一种“新唱”。

    “新”并不一定意味着复杂。真正重要的是，新的东西是不是有强壮的根脉，是不是从原来的东西里面长出来的。

四、课堂最终要培养的，不只是会唱民歌的孩子

    所以我觉得，民歌进入学校最大的意义，也许并不只是“让下一代会唱几首传统歌曲”。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帮助孩子形成一种面对文化的方式：遇到陌生的声音，不马上说“不好听”；遇到与自己不同的表达，先问一问它为什么这样；面对传统，不只是照搬；面对创新，也不是任意改变。

     先听见它，再理解它，然后才开始表达自己。这样的过程，本身就是审美教育。

    今天的孩子未来会生活在一个更加开放、多元的声音世界里。他们接触的不只是中国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音乐，也会不断面对来自世界各地的新声音。审美教育真正要培养的，也不应该只是判断“好听”与“不好听”的能力，而是面对不同声音时，有能力分辨，有耐心理解，有胸怀尊重，也有勇气形成自己的判断。

    从这个意义上说，民歌课堂其实是在做一件面向未来的事情。我们让孩子知道，传统不是标准答案，传统是一种可以与它对话的声音。

    学校为什么还要教民歌？过去我们常常回答，因为要传承优秀传统文化。这当然没有错，但我觉得，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我们今天教孩子唱民歌，不是为了把他们带回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而是希望他们在走向未来的时候，知道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如此丰富的声音世界。

    他们可以喜欢流行音乐，可以接触电子音乐，可以用新的媒介创造自己的声音。但与此同时，他们也知道一首地方民歌为什么这样咬字，知道一种声音从哪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知道传统并不是几个可以随手取用的“民族元素”。

    当孩子既能听见传统，又能表达今天；既知道一首歌从哪里来，又敢于思考它可以到哪里去，民歌才真正从课堂走向未来。

    所以，“民歌新唱”真正应该教给孩子的，并不是某一种新的唱法，而是一种能力：

先把传统听懂，再把今天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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